只是没想到，她等来等去，等到她又怀孕了，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真真了没人说话。
    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叫旺财，字雨生。
    一个随她姓，商真真，小字初见。
    等到旺财和真真长成了阳光少年和妙龄少女，依旧没有人说出话来。
    只是一晃眼，便就二十年过去了。
    “碰！”
    轩绯收回一张幺鸡，推倒两张显露，也是幺鸡牌，打出一张九筒。
    她看着自己的牌，只需要再来一张牌，她就能胡了。
    下家摸牌，下一刻，牌便被推倒。
    “胡了！”
    “………”
    轩绯沉默了半晌，她拿出几个铜板丢在桌面上，站起身。
    “不打了。”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看出来很是生气。
    是的，轩绯迷上了麻将，这牌还是她的夫君怕她无聊教的，只是这打牌的手气……
    “嘭！”
    轩绯气的一脚踹开自家院门，叫院子里的人都惊了下。
    梦姑，魅姑，商真真，陈生，旺财，还有一位青色藏服的，叫做竹箜的青年都望向了这边。
    这位竹箜是陈生带着儿子旺财外出游学时，意外所救下的修士。
    为了报恩便决定跟随他们。
    这其中的好运和说法，和梦姑解释魅姑的说法一样。
    魅姑也是如此来的。
    叁叁从厨房端出绿豆糕，倒上一杯甜茶。
    轩绯径直坐在凉亭中，将杯中的甜茶一饮而尽，拿过了绿豆糕狠狠咬着，好像在撕肉一样。
    “娘亲打牌又输了……”
    “爹你快去哄哄……”
    轩绯听见自家儿子的声音，她瞪了过去。
    “我还以为我手气变好了不少，结果全都是你们在哄着我！我说你们怎么拦着我，让我不出去打牌，原来是因为这样！”
    是的，轩绯的手气很不好。
    如果在别的事情上，比如天材地宝这些，她是一遇见一大堆，但是在这麻将上面，是从头沉到尾。
    打一个下午，能赢上五把已经不错了。
    问陈生教给轩绯打麻将后的感觉是什么，后悔，很后悔。
    好消息是，轩绯愿意多出去院子了，坏消息，带着一肚子气回来的。
    这十里八乡的，因为多出了一个妙人带来了麻将，也开始闲暇的打了起来，发现还挺有趣。
    然后，那个妙人就成为了这十里八乡的，手气不好的人。
    几乎打招呼的方式都是。
    “哟，陈夫人又来给大家撒钱来了？”
    嘲讽，明晃晃的嘲讽！！！
    轩绯拉着陈生他们打的时候，几乎没输过，可是一到了外头，输的那个样子，实在是没眼看。
    轩绯这还不知道原因就真成傻子了！
    她打的红中万能局，无吃自摸。
    结果死活赢不了。
    “怎么会有人四个红中啊！怎么会有人起手胡啊！”
    轩绯拿出了一方帕子，给她自己都气哭了。
    “夫人消消气，夫人消消气……”
    “娘，牌局输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呀！翠钿阁最近又上了新首饰，我们和姑姑魅姨一起去逛逛嘛！”
    女儿真真走到轩绯的身边甜甜道。
    “不去，这怎么能消气？”
    轩绯别过头，她就没受过这样的气，顺风顺水了那么多世，怎么到这里运气就变得这么差了！
    “我最近又得了一副玉棋子，弦儿莫恼。”
    梦姑走了过来，轩绯有些动摇了。
    “既然有新棋子，夫人不妨和我对弈一局，棋中奥妙，岂是麻将能比的？”
    陈生顺水推舟的补上下一句，轩绯犹豫了。
    “是啊娘，好久没看见你和爹爹下棋了，我和妹妹都想看的紧呢。”
    旺财迅速跟上自家老爹陈生的风。
    “你们两个，看我和你们父亲的对弈，那看不了一半就睡了，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旺财和真真共同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梦姐姐费了好大的劲才得到的玉棋子，不来一盘可惜咯！”
    魅姑和竹箜一人一个端了出来，叁叁已经点上了静心香。
    两人落座在棋盘旁边，这次的棋子却是罕见，云白与墨黑，云白之上有着青竹，墨黑之上有着红梅。
    或许是因为麻将带了火气，轩绯执白棋这次下的棋势尽是攻伐，似乎都牵引神识进去，看见了血气漫天的战场。
    对面的陈生落下一子，解去那满天的血气，为战场带来了一股清风之息。
    两者攻伐皆凶猛，只是一方明面一方静。
    到了后面，也确实难以看懂了。
    “我赢了，夫君！”
    轩绯喜笑颜开，陈生将棋子投入棋罐，也勾起笑意。
    “夫人厉害。”
    “呼……”
    轩绯听见声音，看向旁边，只见一对儿女，竹箜和魅姑都四仰八叉的在凉亭里睡去，或靠着榻，或抱着柱。
    就是梦姑，都强撑着下颌，有一搭没一搭的颤着眼皮。
    从开始看到结尾没变的，也就只有叁叁了。
    “你们……”
    陈生叹息了一声，他尽力了。
    “我生气了！！！”
    这次，轩绯真的头也不回的回了屋子。
    “夫人，来，吃颗葡萄消消气……”
    轩绯正坐在案桌后的太师椅上，提笔写着什么东西，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她垂着眼帘，没有什么情绪，那淡然飘渺的姿容与气质显现。
    陈生端着葡萄靠近，轩绯抬起头有着一分嗔意，才有了些烟火之气。
    “我没生气了。”
    “那这是在写什么？”
    陈生放下葡萄，那圆盘里的葡萄每一颗都是剥好了的，看着就水润香甜。
    等陈生凑近，便发现自家的小妻子并不是在写什么，而是画什么。
    那些画出来的，全是萌版的小人。
    头上顶着井号字的萌版小妻子，以及有些无奈的他，今日的一幕幕全被留在了纸张上面。
    “和夫君成亲之后，每一个时刻都值得被记录。等我们几十年后呐，再将这些翻出来看。”
    “旺财得夫君你教导，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不过，再优秀也没用，他娘亲手上全都是他的高清黑料。”
    轩绯想到那场面，就觉得有趣极了。
    “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会被时间带走消失。我认为，至少，这些小书，能被保存的久一些……”
    因为驻颜丹的缘故，她的相貌没有任何变化，和小女儿真真站在一起，旁人也都只认为她们是姐妹，联想不到母女这个词。
    是了，轩绯始终还是个凡人。
    再怎么忽视，再怎么珍视，她也只是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他们之间没什么阻拦，阻拦他们的只有不平等的死亡。
    陈生不知该说什么，他从背后紧搂住轩绯的腰身。
    “对了，夫人。我近日想带旺财去游学……”
    陈生想到了什么，他的语气温和。
    “多久回来？”
    “一个月？”
    陈生吐出时间，似乎也在与轩绯商量，要是轩绯不愿意就再缩一点时间。
    一个月啊……
    轩绯垂下眸。
    “你可真是个大忙人……”
    轩绯叹了一句，陈生抿着唇。
    “夫人……”
    “其实我觉得旺财懂的做人的基本素养就行，不必执着于什么功名，反正我又不是养不起他，废点也没关系，毕竟是我儿子。”
    “啊？”
    他似是想说出什么，轩绯微颔首。
    “怎么了，你不信我？”
    “没有不信夫人……”
    陈生有些哭笑不得。
    轩绯转过身去，捏上了他的双颊。
    “我可是认真的，即便是夫君什么也不干，我也可以养好你。”
    “是是是，我的夫人真厉害～”
    他奉承的回了一句，轩绯放下手，轻哼了句。
    “去吧去吧，一个月而已。”
    陈生的眉眼轻眨。
    “夫人，你可以和我一同去的。”
    “我去？去和那些夫子们说什么？”
    轩绯脑补到了一群老头子拉着她问东问西的场面，她有些不适应的抗拒。
    “我不去，你们去就行了。我在家里懒一个月。”
    “你啊……”
    陈生见她如此，不由的亲了亲她的眉心。
    “不去就不去…夫人来吃葡萄吧。”
    到了晚饭，旺财和真真看着被哄好的母亲，纷纷松了一口气。
    身为他们的儿女，也能看出来，若是事关母亲，那绝对就是头等重要的。
    这一顿饭用完，轩绯站在大门前，看着两辆马车。
    他们各自有些发愣。
    “你们也出去？”
    轩绯倚靠在门边，叁叁站在她的身边。
    “是啊，你们一个带旺财去游学，一个带真真去行商，凑一块咯。”
    轩绯这话听不出情绪，只瞧见她那不在意的模样。
    “说好的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见不到你们回来，就别回来了。”
    轩绯转身回院，叁叁也很称职的关上大门。
    两队对望一眼，旺财和真真都犹豫了下，望着身侧的长辈。
    “爹，娘亲她一个人和叁叁姐在家…要不我留下来吧。”
    “姑姑，娘亲她一个人和叁叁姐姐在家，要不我留下来吧。”
    意志确实动摇，在两人都要点头时，叁叁打开了门。
    “主人说了，她有我，你们两个留下来看着烦。”
    不难听出，叁叁语气中的炫耀。
    “………”
    双方对视了一眼，终究是各自上了马车离去。
    轩绯靠在美人榻上，她翻着手里的小书，因着上面的萌版小人唇角勾起笑意。
    漫长的岁月里，谁也无法将那一点一滴记得清清楚楚，唯有将之所记录，才会变得清楚。
    轩绯所看的，就是她在这些年所画下来的一幕幕。
    “叁叁，我有时候也觉得，这样也不错。”
    轩绯轻声说道，叁叁烹着茶静静听着。
    “主人想如何做，叁叁都会在主人的身边。”
    轩绯将手下的书又翻了一页，她垂眸，似是怜悯苍生。
    “我有时候觉得，我或许也被岁月带老了，现在这种日子，让我迷的不想动弹。”
    叁叁的回答，也是本名为系统333的回答。
    “主人想如何做，叁叁都会在主人的身边。”
    这小院子里的热闹，便如潮水一般，涨潮时的高潮，退潮时的寂寥。
    见过热闹，自然也更清楚寂寥的味道。
    其实轩绯大可以把那桌子掀翻，打碎周身之人的面具，看看那面具之下，究竟是何种的模样，他们又究竟，骗了她什么。
    这是她选择了养老的世界，似乎也活的没有那么恣意了，束缚她的，从来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只是，那样的场面，她又真的会喜欢吗？
    她所选择的，只是个凡人。
    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同时也代表着，这具身体无法承担她的任何力量。
    轩绯知道。
    她的夫君，陈生，不是普通人。
    她的姐姐，梦姑，不是普通人。
    甚至是她的一对儿女，都不是普通人。
    本想着，选择一个凡人好好过完这一生，现在看来，反倒是作茧自缚了。
    轩绯放下手中的书，她穿上了鞋履，拿起一边的红梅油纸伞。
    “叁叁，陪我在芸城走走吧。”
    “走多久都可以，叁叁会一直在主人身边。”
    轩绯着了一身的青莲衣裳，长发也不过随意挽了下，叁叁还是穿的粉嫩，像是池塘中的粉莲，只是气质实在冷淡。
    如同她们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一大一小的，走过了那淮河的岸边，走过了那座初遇的桥，走过了这整个芸城。
    卖糖人的老伯已经变成了那时他身边的青年，他是老伯的儿子，现在卖的糖人也得人喜欢的紧。
    在第一年，两年的时候，有些人还会疑问，为什么没看见那个老伯了。
    到了后面，就没有再问了，记忆里的，卖糖画的，也只剩下了那位青年。
    二十年的时间啊，值得芸城的许多人都变样了，很多的新面孔也陆陆续续的出现。
    就像那句话说的，时间不会放过任何人。
    今日的芸城，又下起了雨来。
    雨落时总是带着朦胧感，好似被糊上了一层的雾，看不清雨中的人儿。
    雨水滴落在地上，又四射溅起数道的水珠来，从某个角度看去，像极了翩翩起舞的蝴蝶，也如每个节日里，那些在天空上绽放的绚烂烟花。
    轩绯撑着伞，漫步在其中。
    那些雨水打落在油纸伞上，滴滴答答的声音，极是叫心静的人更加心静。
    轩绯就是如此，她也不在乎鞋履被打湿，裙尾被打湿。
    到了后面，轩绯放下了红梅油纸伞。
    她任由那雨水打在自己身上，在她那娇嫩的皮肤上一个凹印显现又很快恢复，有些痛。
    轩绯也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那些真相，又真的重要吗，她也不过短短的八十载寿数。
    即使梦姑和陈生寻来那些延寿驻颜丹，又怎么能对系统面板上那精确到几天几时几分几秒的数据，做到更改呢。
    她这身体的使用，只有八十年。
    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