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种得罪人的事,他可不敢做,连听都觉得不听为妙,躲远远的最好。
“阿来哥,你别说,这药还真灵,我瞧着比大夫开的镇神药还要灵!”
“那是,镇神药就是让人睡觉,可睡醒了,该砸的不还是要砸?咱们这药喝下了,就算夫人不打瞌睡,也砸不动碗筷喽!”
“你就心疼那些碗啊碟的,也不想想,那些东西砸身上,多疼啊……”
砸不动碗筷?
四肢乏力?
软筋散!
心念陡转,方仲良尚且迷糊,但修夜与洛芊语相互对视了眼,却清楚对方已是反应过来。
——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洛芊语的心中百转千结,脑海里,林家哥哥温柔和煦的笑不时闪现,可随之,还有无数个问号又接踵而来,再也按捺不住的她,对身边的人,无声做出口形道。
——好,先把那个暗卫处理掉。
略做沉吟,修夜也同意点头,瞧向房屋下那丝毫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努了努嘴。
——你轻功最好,那个暗卫交给你,我和他打昏树下的两个。
——好。
微风拂过槐树梢,是风动,心动,还是被掩杀于夜幕中的悸动?
没人说得清。
注定,这一晚并不平静。
注定,这是漫长的一夜。
次日,卯时。
仁义山庄,膳厅。
长方梨木餐桌上,摆放好了数种南北特色早点,林管事像昨天确认过所有食物后,安分地站在了膳厅一角,洛芊语等三人也早早地坐在了膳厅,等候着主人家的到来。
“林家哥哥,你来迟了。”
目光复杂看着缓缓而来的轮椅,洛芊语低声唤道。
“或许,是你们来早了。”
淡淡笑了笑,林胥永脸上是一如既往的风淡云轻。
那副朗彻如清风明月的模样,看得方仲良心中一顿,险些忘记了昨夜得知的种种,忘记了林夫人口中害死“阿林”的罪人。
“林家哥哥,我们去了静园。”
看着轮椅上那清俊雅致的人,洛芊语深吸了口气,主动说道,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嗯。”
微微颔首,林胥永控制着轮椅上的机簧,不徐不缓地驶来,轻声道:
“然后,你们还帮夫人离开了山庄,是么?”
今天早上,暗地里看着夫人的暗卫带着脖子上的淤青过来禀告时,他便已猜到了因委。
“我们只是给林夫人服下了软筋散的解药,至于林夫人去了哪儿,总归是她自己的意愿。”
修夜沉声道。
软筋散,是无色无香的毒药,中毒者全身筋骨酸软,不能使用内力。毒药和解药表面无异,若中毒者再服毒药则气绝身亡。
昨夜,他们贸然拦下了女婢正要喂给林夫人的药,制服了暗中看守林夫人的黑衣暗卫,时间紧迫,自然不可能再去寻找软筋散的解药。
好在,修夜常年行走江湖,干得又是见不得光的营生,这些稀奇古怪的毒药解药,他或多或少都有所知,这些年来,随身也备下了不少,昨夜,便刚巧派上了用场。
之后,恢复了自由身的林夫人去哪,腿不在他们身上,自非他们可以左右。
得知如今他们所见的林少庄主其实并非林夫人的亲生孩儿,也并非是与洛芊语订下婚约的那个人,甚至还有可能迫害了真正的阿林后,修夜当即表态,认为几人应当连夜离开,避免因为得知这桩秘事而遭来杀身之祸,可偏偏,方仲良与洛芊语俱是坚持留下。
方仲良是因为他心中的正义作祟,认为仁义山庄倘若并非仁义,反而是藏污纳垢之所,必须公布于江湖,以免江湖生乱,影响整个大越国的安宁。
而洛芊语,则是执拗于当初与她通信的林家哥哥究竟是不是他们如今所见的林胥永,究竟,是生是死。
女人,未必总是感性生物,但感性起来,纵使理智喧嚣闹翻了天,也挽不回她们纵九死尤未悔的决定。
听到修夜的话,轮椅上素白锦袍的林胥永不发一言,只是看着面容冷峻的修夜,淡淡笑了。
你们不给林夫人解药,林夫人如何能自行离开山庄呢,就好比引狼入室,的确不是你在害人,但那匹狼却分明是你放进来的。
何况,林胥永的用词重点在于一个帮字,即,人不是你放走的,你只是做了个举动,一个能帮到她的举动,然后,她便离开了山庄。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林胥永的口吻不温不火,就连态度立场都没有任何偏颇,丝毫没有兴师问罪的架势,完全不像是被客人搞破坏后恼羞成怒的主人家。依然清俊雅致如天际明月,朗澈温润似山中清泉,依然教人心生好感。
看着举手投足间一派大家气度的林胥永,方仲良心中暗自感慨。
无论林少庄主的心性如何,这番气度确实是令人心折旁人难及,相比之下,大哥撇清干系的话语,反而像是在逃避责任,落了下乘。
看见林胥永脸上的笑,修夜也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漏病,紧接着又道:
“不知道,林少庄主对于林夫人的指控有何解释?”
“你们特意提早过来,是为了等我的解释?”
林胥永脸上的笑弧越发深了,而站在他身后的诸葛琳琅,看向几人的眼神里,嘲弄之色暴露无遗。
“难道林少庄主不认为你应该解释么?堂堂仁义山庄,竟然用软筋散这般卑劣的手段去囚禁山庄的女主人,囚禁林庄主的原配发妻,而真正的小主人却已经惨遭迫害!”
修夜寒声喝道。
“叶修公子,又或者修夜公子,请恕小女子失礼,有两句话实在不吐不快。第一,你是以何种立场来质问我家公子?第二,这是仁义山庄的家事,轮不上外人过问!”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失礼的客人!
再三深夜私闯主宅不说,如今,竟然还用这不当之举来喝问逾举之事?
诸葛琳琅的口吻极是疑惑不解,而带着嘲意的眼神却又显而易见地泄露了她内心中的轻蔑。
叶修是仁义山庄的客人,修夜却是一线天的杀手!
被诸葛琳琅一口叫明了身份,修夜眼神微动,但到底没想在身份上作何掩饰,叶修即修夜,他永远不会否认。
“诸葛姑娘,这的确是仁义山庄的家事不假,但身为江湖公认的仁义所在,如果仁义山庄因为家事变得不再仁义,那它就不是江湖人心目中的仁义山庄了。”
方仲良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
而如果,仁义山庄不再仁义,失去了约束的江湖人,究竟是另举一面大旗,还是就此生乱呢?
大概是乱吧。
因为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动乱,大将军鲜于穆在班师回朝之际一举破开城防,灭楚宗室,改建越国。民间沸腾,有识之士无不义愤填膺,一场浩浩荡荡地“伐越”起事就此展开,文人声缴,武人刺杀。
如不是鲜于穆下手太狠,除了李玥没留下楚国皇室的丁点血脉,以当年的动荡,推举一名载进宗室史册的李氏子弟为皇起义,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曾经江湖中的翘楚,也大多数把性命填在了那场动乱之中。江湖人,虽为屠狗辈,却以热血荐轩辕。
纵使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仍从无数茶余饭后的只言片语里,感受到了那股剽悍,经年不散的血腥味。
林远道,便是那场动荡后,江湖上仅存不多的有威望者了。而即便如此,不也同样出了后来越元帝下旨胁迫他让出武林盟主之位,后来又几经波折创建仁义山庄之事?
如果没了仁义山庄,这江湖,定是要乱上一些年了。
想到这,方仲良忽然怀疑今日他们揭破林夫人这桩事,是否,当真做对了。可,明知仁义山庄变了味,他们却帮着掩盖而不除掉病根,又真的合适么?
江湖,果真是个大染缸,入了,出来便是一身颜色。
他方仲良,似乎也渐渐分不清公理正义,还有忠君爱国了。
“方公子慎言。”
听到方仲良口中的仁义山庄不再仁义之论,本在角落里守着规矩沉默的林管事也按捺不住了,主动站出来开口道。
对于他们这些跟随了林远道大半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和庄主一起打造出如今的仁义山庄的老人来说,仁义山庄,这是任何人都不能诋毁的存在。
林管事自知,他站出来,抢在主子前面说话于礼不合,但既然站出来了他就没打算再缩回去,先是拱手向轮椅上的林胥永告罪,示意自己并没倚老卖老不尊幼主的意思,接而朗声道:
“林某自幼便为林家长随,夫人嫁与老爷时的场景,林某依然历历在目,老爷与夫人伉俪情深,若非江湖中尚有俗事打搅,说是神仙眷侣也不为过。只可惜,夫人怀上小公子那年,遇上歹人作恶祸害乡里,夫人侠肝义胆,当即出手相助,不想,伤了尚未显形的小公子。后来,虽然服用各种灵药,保下了小公子,却也致使小公子先天体弱,容易夭折。”
喉头嚅动,林管事的脸色很是唏嘘,他不能说夫人见义勇为做错了,毕竟,谁都不知当时她怀了小公子,但,这的确酿造出林家上下心中的多年隐痛。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
“后来,老爷请来了诸葛医仙,悉心调理小公子的身体十数年,却也没能令小公子如同寻常孩子般坐立行走,不仅如此,多年下来的良药补给,使得这些药效对于公子大打折扣。终于,在公子十三岁时,彻底药石无救。
眼看公子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遭,诸葛医仙也只好大胆尝试古籍上失传多年的金针续命,没人知道诸葛医仙自行钻研出来的金针续命能否挽回公子的性命,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公子最后的希望。
那场针灸,就是在静园,除了老爷,所有人都被关在了门外,夫人一个人不吃不喝,就那样站在院子里,痴痴盯着屋门等待最终的结果。
而这一站,就是四天四夜,在公子生死一线之际,夫人到底没能挺住,当场昏厥。
再后来,便像你们所知一般,公子挽回了性命,双腿却……而夫人的那场昏厥,也昏了整整两日,等到她醒来,固执地认为公子已经不在了……她,疯了。”
林管事叹息道。
一场见义勇为,一副侠义心肠,却赔上了自己孩儿的腿,也赔上了自己的健康。
如何能令人不唏嘘,不感慨?
而这,便是仁义山庄的夫人!
林管事没有再往下说,但方仲良却是领悟到了他的未尽之意——如果这还不算仁义,那什么才是仁义?
“林管事,你说的很动情,看得出来,你和山庄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
看着言之凿凿满脸诚恳地林管事,方仲良面色有些不忍,而修夜则直接阐明道。
“可惜,故事虽然动人,但终究只是故事。”
“你什么意思!”
闻言,林管事胡子一吹,原本因感慨而垂下来的眼角也瞪得老圆,生气道。
“林管事,你知道么,林夫人不是不认林少庄主,而是认为林少庄主害了她真正的孩子。况且,昨晚我们与林夫人交谈了许多,完全不觉得这会是一个得了疯症的病人该有的理智,这样一位谈吐条理分明的母亲,真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再则,按你的说法,两年前,捏造明明在世的夫人已死,举办葬礼,也是因为林庄主不希望夫人的疯言外传,影响未来仁义山庄的继承,对吧?”
方仲良拦下了自家大哥将要吐出的冷言冷语,温声问道。
“不错,虽然山庄内的人都知道夫人疯了,但偌大的仁义山庄,总是会有外客造访的,偶尔也会遇到正发疯的夫人,三人成虎,人言可畏,老爷也是没办法。谣言是世上最恐怖的猛兽,但比谣言更恐怖的却是人心,一次两次,老爷或许能解释清楚,但时日一久,难免为有心人所趁,老爷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
林管事捋了捋胡须,颔首承认。顺道,还讲述了其中因由。
凡事都有两面性,仁义山庄作为江湖公认的公义所在,既被人推崇,也免不得被有心人觊觎,这本就是常理。/
更新于 2025-05-22 2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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