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踢开尸首,把刀插入鞘里。就灯影下去腰里解下施恩送来的绵衣,将出
来,脱了身上旧衣裳,把那两件新衣穿了,拴缚得紧辏,把腰刀和鞘跨在腰
里,却把後槽一床单被包了散碎银两入在缠袋里,却把来挂在门边,却将一
扇门立在墙边,先去吹灭了灯火,却闪将出来,拿了朴刀,从门上一步步爬
上墙来。
此时却有些月光明亮。武松从墙头上一跳却跳在墙里,便先来开了角
门,掇过了门扇,复翻身入来,虚掩上角门,闩都提过了。武松却望灯明处
来看时,正是厨房里。只见两个丫环正在那汤罐边埋怨,说道:“服侍了一
日,兀自不肯去睡,只是要茶吃!那两个客人也不识羞耻!□【音“床”,
字形左“口”右“童”,大吃大喝之意】得这等醉了,也兀自不肯下楼去歇
息,只说个不了!”那两个女使正口里喃喃呐呐地怨怅,武松却倚了朴刀,
掣出腰里那口带血刀来,把门一推,呀地推开门,抢入来,先把一个女使□
【音“抓”,字形以“坐”替“髻”之“吉”】角儿揪住,一刀杀了。那一个
却待要走,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的,端的是惊得
呆了。——休道是两个丫环,便是说话的见了也惊得口里半舌不展!武松手
起一刀,也杀了,却把这两个尸首拖放灶前,灭了厨下灯火,趁着那窗外月
光一步步挨入堂里来。
武松原在衙里出入的人,已都认得路数,迳踅到鸳鸯楼扶梯边来,捏
脚捏手摸上楼来。
此时亲随的人都伏事得厌烦,远远地躲去了。只听得那张都监、张团
练、蒋门神三个说话。
武松在胡梯口听。只听得蒋门神口里称赞不了,只说:“亏了相公与小
人报了冤仇!再当重重的报答恩相!”这张都监道:“不是看我兄弟张团练面
上,谁肯干这等的事!你虽费用了些钱财,却也安排得那厮好!这早晚多是
在那里下手,那厮敢是死了。只教在飞云浦结果他。待那四人明早回来,便
见分晓。”张团练道:“这四个对付他一个有甚麽不了!——再有几个性命也
没了!”蒋门神道:“小人也分付徒弟来,只教就那里下手结果了快来回报。”
武松听了,心头那把无名业火高三千丈,冲破了青天;右手持刀,左手揸开
五指,抢入楼中。只见三五枝灯烛荧煌,一两处月光射入,楼上甚是明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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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酒器皆不曾收。蒋门神坐在交椅上,见是武松吃了一惊,把这心肝五脏
都提在九霄云外。
说时迟,那时快,蒋门神急要挣扎时,武松早落一刀,劈脸剁着,和
那交椅都砍翻了。
武松便转身回过刀来。那张都监方才伸得脚动,被武松当时一刀,齐
耳根连脖子砍着,扑地倒在楼板上。两个都在挣命。
这张团练终是个武官出身,虽然酒醉,还有些气力;见剁翻了两个,
料道走不迭,便提起一把交椅轮将来。武松早接个住,就势只一推。休说张
团练酒後,便清醒时也近不得武松神力!扑地望後便倒了。武松赶入去,一
刀先割下头来。
蒋门神有力,挣得起来,武松左脚早起,翻筋斗踢一脚,按住也割了
头;转身来,把张都监也割了投。见桌子上有酒有肉,武松拿起酒锺子一饮
而尽;连吃了三四锺,便去死尸身上割下一片衣襟来,蘸着血,去白粉壁上
大写下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把桌子上器皿踏扁了,揣几件在怀
里。却待下楼,只听得楼下夫人声音叫道:“楼上官人们都醉了,快着两个
上去搀扶。”说犹未了,早有两个人上楼来。武松却闪在胡梯边看时,却是
两个自家亲随人,——便是前日拿捉武松的。武松在黑处让他过去,却拦住
去路。两个入进楼中,见三个尸首横在血泊里,惊得面面厮觑,做声不得,
——正如:“分开八片阳顶骨,倾下半桶冰雪水。”——急待回身。武松随在
背後,手起刀落,早剁翻了一个。那一个便跪下讨饶。武松道:“却饶你不
得!”揪住也是一刀。杀得血溅画楼,尸横灯影!
武松道:“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一死!”提了刀,下楼来。
夫人问道:“楼上怎地大惊小怪?”武松抢到房前。夫人见条大汉入来,兀
自问道:“是谁?”武松的刀早飞起,劈面门剁着,倒在房前声唤。武松按
住,将去割头,刀切不入。武松心疑,就月光下看那刀时,已自都砍缺了。
武松道:“可知割不下头来!”便抽身去厨房下拿取朴刀,丢了缺刀,翻身再
入楼下来。只见灯明下前番那个唱曲儿的养娘玉兰引着两个小的,把灯照见
夫人被杀在地下,方才叫得一声“苦也!”武松握着朴刀向玉兰心窝里搠着。
两个小的亦被武松搠死。一朴刀一个结果了,走出中堂,把闩拴了前门,又
入来,寻着两三个妇女,也都搠死了在地下。
武松道:“我方才心满意足!走了罢休!”撇了刀鞘,提了朴刀,出到
角门外,来马院里除下缠袋来;把怀里踏扁的银酒器都装在里面,拴在腰里;
拽开脚步,倒提朴刀便走。到城边,寻思道:“若等门开,须吃拿了。不如
连夜越城走。”便从城边踏上城来。这孟州城是个小去处,那土城喜不甚高。
就女墙边望下,先把朴刀虚按一按,刀尖在上,棒梢向下,托地只一跳,把
棒一拄,立在濠堑边。月明之下看水时,只有一二尺深。
此时正是十月半天气,各处水泉皆涸。武松就濠堑边脱了鞋袜,解下
腿□【字形左“角丝”右“并”】护膝,抓扎起衣服,从这城濠里走过对岸;
却想起施恩送来的包裹里有双八搭麻鞋,取出来穿在脚上;听城里更点时,
已打四更三点。
武松道:“这口鸟气,今日方才出得松□【字形左“月”右“桑”】!‘梁
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只可撒开。”提了朴刀,投东小路便走。走了一五
更,天色朦朦胧胧,尚未明亮。
武松一夜辛苦,身体困倦;棒疮发了又疼,那里熬得过。望见一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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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里,一个小小古庙,武松奔入里面,把朴刀倚了,解下包裹来做了枕头,
扑翻身便睡。却待合眼,只见庙外边探入两把挠钩把武松搭住。两个人便抢
入来将武松按定,一条绳绑了。那四个男女道:“这鸟汉子却肥!好送与大
哥去!”武松那里挣扎得脱,被这四个人夺了包裹朴刀,却似牵羊的一般,
脚不点地,拖到村里来。
这四个男女於路上自言自说道:“看!这汉子一身血迹,却是那里来?
莫不做贼着了手来?”武松只不做声,由他们自说。行不到三五里路,早到
一所草屋内,把武松推将进去,侧首一个小门里面还点着碗灯。四个男女将
武松剥了衣裳,绑在亭柱上。
武松看时,见灶边梁上挂着两条人腿。武松自肚里寻思道:“却撞在横
死神手里,死得没了分晓!早知如此时,不若去孟州府里首告了,便吃一刀
一剐,却也留得一个清名於世!”那四个男女提着那包裹,口里叫道:“大哥!
大嫂!快起来!我们张得一头好行货在这里了!”只听得前面应道:“我来也!
你们不要动手,我自来开剥。”没一盏茶时,只见两个人入屋後来。武松看
时,前面一个妇人,背後一个大汉。两个定睛看了武松,那妇人便道:“这
个不是叔叔?”那大汉道:“果然是我兄弟!”武松看时,那大汉不是别人,
却正是菜园子张青,这妇人便是母夜叉孙二娘。这四个男女吃了一惊,便把
索子解了,将衣服与武松穿了,头巾已自扯碎,且拿个毡笠子与他戴上。
原来这张青十字坡店面作坊却有几处,所以武松不认得。
张青即便请出前面客席里。叙礼罢,张青大惊,连忙问道:“贤弟如何
恁地模样?”武松答道:“一言难尽!自从与你相别之後,到得牢城营里,
得蒙施管营儿子,唤做金眼彪施恩,一见如故,每日好酒好肉管顾我。为是
他有一座酒肉店在城东快活林内,甚是趁钱,却被一个张团练带来的蒋门神
那厮,倚势豪强,公然白白地夺了。施恩如此告诉。我却路见不平,醉打了
蒋门神,复夺了快活林,施恩以此敬重我。後被张团练买嘱张都监,定了计
谋,取我做亲随,设智陷害,替蒋门神报仇:八月十五日夜,只推有贼,赚
我到里面,却把银酒器皿预先放在我箱笼内,拿我解送孟州府里,强扭做贼,
打招了监在牢里。却得施恩上下使钱透了,不曾受害。又得当案叶孔目仗义
疏财,不肯陷害平人;又得当牢一个康节级与施恩最好。两个一力维持,待
限满脊杖,转配恩州。昨夜出得城来,叵耐张都监设计,教蒋门神使两个徒
弟和防送公人相助,就路上要结果我。到得飞云浦僻静去处,正欲要动手,
先被我两脚把两个徒弟踢下水里去。赶上这两个鸟公人,也是一朴刀一个搠
死了,都撇在水里。思量这口气怎地出得?因此再回孟州城里去。一更四点,
进去马院里,先杀一个养马的後槽;爬入墙内去,就厨房里杀了两个丫环;
直上鸳鸯楼,把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个都杀了;又砍了两个亲随;下
楼来又把他老婆儿女养娘都戳死了。四更三点跳城出来,走了一五更路,一
时困倦,棒疮发了又疼,因行不得,投一小庙里权歇一歇,却被这四个绑缚
将来。”那四个捣子便拜在地下道:“我们四个都是张大哥的火家。因为连日
博钱输了,去林子里寻些买卖,却见哥哥从小路上来,身上淋淋漓漓都是血
迹,却在土地庙里歇,我四个不知是甚人。早是张大哥这几时分付道,‘只
要捉活的。’因此,我们只拿挠钩套索出去。不分付时,也坏了大哥性命。
正是 ‘有眼不识泰山’!一时误犯着哥哥,恕罪则个!”张青夫妇两个笑道:
“我们因有挂心,这几时只要他们拿活的行货。他这四个如何省的我心里事。
若是我这兄弟不困乏时,不说你这四个男女,更有四十个也近他不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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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捣子只顾磕头。武松唤起他来道:“既然他们没钱去赌,我赏你些。”便
把包裹打开,取十两碎银,把与四人将去分。那四个捣子拜谢武松。张青看
了,也取三二两银子赏与他们,四个自去分了。
张青道:“贤弟不知我心。从你去後,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脱节,或早或
晚回来,因此上分付这几个男女,但凡拿得行货,只要活的。那厮们慢仗些
的趁活捉了,敌他不过的必致杀害,以此不教他们将刀仗出去,只与他挠钩
套索。方才听得说,我便心疑,连忙分付等我自来看,谁想果是贤弟!”孙
二娘道:“只听得叔叔打了蒋门神,又是醉了赢他,那一个来往人不吃惊!
有在快活林做买卖的客商常说到这里,却不知向後的事。叔叔困倦,且请去
客房里将息,却再理会。”张青引武松去客房里睡了。两口儿自去厨下安排
些佳肴美馔管待武松。不移时,整治齐备,专等武松起来相叙。
却说孟州城里张都监衙内也有躲得过的,直到五更才敢出来。众人叫
起里面亲随,外面当直的军牢,都来看视。声张起来,街坊邻舍谁敢出来。
捱到天明时分,却来孟州府里告状。
知府听说罢,大惊,火速差人下来简点了杀死人数,行凶人出没去处,
填画了图像、格目,回府里禀复知府,道:“先从马院里入来,就杀了养马
的後槽一人,有脱下旧衣二件。
次到厨房里,灶下杀死两个丫环,厨门边遗下行凶缺刀一把。楼上杀
死张都监一员并亲随二人。外有请到客官张团练与蒋门神二人。白粉壁上,
衣襟蘸血大写八字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楼下搠死夫人一口。在外搠
死玉兰一口,奶娘二口,儿女三口。——共计杀死男女一十五名,掳掠去金
银酒器六件。”知府看罢,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门,点起军兵并缉捕人员,城
中坊厢里正,逐一排门搜捉凶人武松。
次日,飞云浦地保里正人等告称:“杀死四人在浦内,见有杀人血痕在
飞云浦桥下,尸首皆在水中。”知府接了状子,当差本县县尉下来。一面着
人打捞起四个尸首,都简验了。
两个是本府公人,两个自有苦主,各备棺木盛殓了尸首,尽来告状,
催促捉拿凶首偿命。城里闭门三日,家至户到,逐一挨察。五家一连,十家
一保,那里不去搜寻。
知府押了文书,委官下该管地面,各乡、各保、各都、各村,尽要排
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武松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三千
贯信赏钱。如有人得知武松下落,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
家宿食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府一同缉捕。
且说武松在张青家里将息了三五日,打听得事务篾刺一般紧急,纷纷
攘攘,有做公人出城来各乡村缉捕。张青知得,只得对武松说道:“二哥,
不是我怕事不留你久住,如今官司搜捕得紧急,排门挨户,只恐明日有些疏
失,必须怨恨我夫妻两个。我却寻个好安身去处与你,——在先也曾对你说
来,——只不知你心中肯去也不?”武松道:“我这几日也曾寻思,想这事
必然要发,如何在此安身得牢?止有一个哥哥,又被嫂嫂不仁害了。甫能来
到这里,又被人如此陷害。祖家亲戚都没了!今日若得哥哥有这好去处叫武
松去,我如何不肯去。——只不知是那里地面?”张青道:“是青州管下一
座二龙山宝珠寺。我哥哥鲁智深和甚麽青面好汉杨志在那里打家劫舍,霸着
一方落草。青州官军捕盗,不敢正眼觑他。贤弟,只除那里去安身,方才免
得;若投别处去,终久要吃拿了。他那里常常有书来取我入夥;我只为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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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移,不曾去得。我写一封书备细说二哥的本事。於我面上,如何不着你入
夥。”武松道:“大哥,也说的是。我也有心,恨时辰未到,缘法不能辏巧。
今日既是杀了人,事发了,没潜身处,此为罪妙。大哥,你便写书与我去,
只今日便行。”张青随即取幅纸,备细写了一封书,把与武松,安排酒食送
路。只见母夜叉孙二娘指着张青道:“你如何便只这等叫叔叔去?前面定吃
人捉了!”武松道:“嫂嫂,你且说我怎地去不得?如何便吃人捉了?”孙二
娘道:“阿叔,如今官司遍处都有了文书,出三千贯信赏钱,画影图形,明
写乡贯年甲,到处张挂。阿叔脸上见今明明地两行金印,走到前路,须赖不
过。”张青道:“脸上贴了两个膏药便了。”孙二娘笑道:“天下只有你乖!你
说这痴话!这个如何瞒得过做公的?我却有个道理,只怕叔叔依不得。”武
松道:“我既要逃灾避难,如何依不得。”孙二娘大笑道:“我说出来,叔叔
却不要嗔怪。”武松道:“嫂嫂说的定依。”孙二娘道:“二年前,有个头陀打
从这里过,吃我放翻了,把来做了几日馒头馅。却留得他一个铁界箍,一身
衣服,一领皂布直裰,一条□【字形左“衣”右“集”】色短穗绦,一本度
牒,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
戒刀。这刀时常半夜里鸣啸得响,叔叔前番也曾看见。今既要逃难,只除非
把头发剪了做个行者,须遮得额上金印。又且得这本度牒做护身符;年甲貌
相,又和叔叔相等;却不是前世前缘?叔叔便应了他的名字,前路去谁敢来
盘问?这件事,好麽?”张青拍手道:“二娘说得是!我倒忘了这一着!—
—二哥,你心里如何?”武松道:“这个也使得,只恐我不像出家人模样。”
张青道:“我且与你扮一扮看。”孙二娘去房中取出包裹来打开,将出许多衣
裳,教武松里外穿了。武松自看道:“却一似我身上做的!”着了皂直裰,系
了绦,把毡笠儿除下来,解开头发,摺叠起来,将界箍儿箍起,挂着数珠。
张青孙二娘看了,两个喝采道:“却不是前生注定!”武松讨面镜子照了,自
哈哈大笑起来。张青道:“二哥,为何大笑?”武松道:“我照了自也好笑,
不知何故做了行者。大哥,便与我剪了头发。”张青拿起剪刀替武松把前後
头发都剪了。
武松见事务看看紧急,便收拾包裹,要行。张青又道:“二哥,你听我
说。好像我要便宜,你把那张都监家里的酒器留下在这里,我换些零碎银两
与你路上去做盘缠,万无一失。”武松道:“大哥见得分明。”尽把出来与了
张青,换了一包散碎金银,都拴在缠袋内,系在腰里。
武松饱吃了一顿酒饭,拜辞了张青夫妻二人,腰里跨了这两口戒刀,
当晚都收拾了。孙二娘取出这本度牒,就与他缝个锦袋盛了,教武松挂在贴
肉胸前。
武松临行,张青又分付道:“二哥,於路小心在意,凡事不可托大。酒
要少吃,休要与人争闹,也做些出家人行迳。诸事不可躁性,省得被人看破
了。如到了二龙山便可写封回信寄来。我夫妻两个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敢怕随後收拾家私,也来山上入夥。二哥,保重!保重!千万拜上鲁杨二头
领!”武松辞了出门。插起双袖,摇摆着便行。张青夫妻看了,喝采道:“果
然好个行者!”当晚武行者离了大树十字坡便落路走。此时是十月间天气,
日正短,转眼便晚了。约行不到五十里,早望见一座高岭。武行者趁着月明,
一步步上岭来,料道只是初更天色。武行者立在岭头上看时,见月从东边上
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
正看之间,只听得前面林子里有人笑声。武行者道:“又来作怪!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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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静荡荡高岭,有甚麽人笑语!”走过林子那边去打一看,只见松树林中,
傍山一座坟庵,约有十数间草屋,推开着两扇小窗,一个先生搂着一个妇人
在那窗前看月戏笑。
武行者看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这是山间林下,出家人却
做这等勾当!”便去腰里掣出那两口烂银也似戒刀来,在月光下看了,道:“刀
却是好,到我手里不曾发市,且把这个鸟先生试刀!”手腕上悬了一把,再
将这把插放鞘内,把两只直裰袖结起在背上,竟来到庵前敲门。那先生听得,
便把後窗关上。武行者拿起块石头,便去打门。只见呀地侧首门开,走出一
个道童来!喝道:“你是甚人!如何敢半夜三更,大惊小怪,敲门打户做甚
麽!”武行者睁圆怪眼,大喝一声:“先把这鸟道童祭刀!”说犹未了,手起
处,铮地一声响,道童的头落在一边,倒在地上。只见庵里那个先生大叫道:
“谁敢杀我道童!”托地跳将出来。那先生手轮着两口宝剑,竟奔武行者。
武松大笑道:“我的本事不要箱儿里去取!正是挠着我的痒处!”便去鞘里再
拔出那口戒刀,轮起双戒刀来迎那先生。两个就月明之下,一来一往,一去
一回,四道寒光旋成一圈冷气。两个斗到十数合,只听得山岭傍边一声响亮,
两个里倒了一个。但见寒光影里人头落,杀气丛中血雨喷。毕竟两个里厮杀
倒了一个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武行者醉打孔亮锦毛虎义释宋江
当时两个斗了十数合,那先生被武行者卖个破绽,让那先生两口剑砍
将入来;被武行者转过身来,看得亲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头滚落在一边,
尸首倒在石上。武行者大叫:“庵里婆娘出来!我不杀你,只问你个缘故!”
只见庵里走出那个妇人来,倒地便拜。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说这里
叫甚麽去处,那先生却是你的甚麽人?”那妇人哭着道:“奴是这岭下张太
公家女儿。这庵是奴家祖上坟庵。这先生不知是那里人,来我家里投宿,言
说善晓阴阳,能识风水。我家爹娘不合留他在庄上,因请他来这里坟上观看
地理,被他说诱,又留他住了几日,那厮一日见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
两三个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却把奴家强骗在此坟庵里住。这个
道童也是别处掳掠来的。这岭唤做蜈蚣岭。这先生见这条岭好风水,以此他
便自号飞天蜈蚣王道人。”武行者道:“你还有亲眷麽?”那妇人道:“亲戚
自有几家,都是庄农之人,谁敢和他争论!”武行者道:“这厮有些财帛麽?”
妇人道:“他也积蓄得一两百两金银。”武行者道:“有时,你快去收拾。我
便要放火烧庵了!”那妇人问道:“师父,你要酒肉吃麽?”武行者道:“有
时将来请我。”那妇人道:“请师父进庵里去吃。”武行者道:“怕别有人暗算
我麽?”那妇人道:“奴有几颗头,敢赚得师父!”武行者随那妇人入到庵里,
见小窗边桌子上摆着酒肉。武行者讨大晚吃了一回。那妇人收拾得金银财帛
已了,武行者便就里面放起火来。那妇人捧着一包金银献与武行者,武行者
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将去养身。快走!快走!”那妇人拜谢了自下岭去。
武行者把那两个尸首都撺在火里烧了,插了戒刀,连夜自过岭来,迤
逦取路望着青州地面来。又行了十数日,但遇村坊道店,市镇乡城,果然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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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榜文张挂在彼处捕获武松。到处虽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於路却没
人盘诘他。
时遇十一月间,天色好生严寒。当日武行者一路上买酒肉吃,只是敌
不过寒威。上得一条土冈,早望见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险峻。武行者
下土冈子来,走得三五里路,早见一个酒店,门前一道清溪,屋後都是颠石
乱山。看那酒店时,却是个村落小酒肆。
武行者过得那土冈子来,迳奔入那村酒店里坐下,便叫道:“店主人家,
先打两角酒来,肉便买些来吃。”店主人应道:“实不瞒师父说:酒却有些茅
柴白酒,肉却多卖没了。”武行者道:“且把酒来挡寒。”店主人便去打两角
酒,大碗价筛来教武行者吃;将一碟熟菜与他过口。片时间,吃尽了两角酒,
又叫再打两角酒来。店主人又打了两角酒,大碗筛来。武行者只顾吃。原来
过冈子时,先有三五分酒了;一发吃过这四角酒,又被朔风一吹,酒却涌上。
武松却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个没东西卖,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
回些与我吃了,一发还你银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见这个出家人,酒和
肉只顾要吃,却那里去取?——师父,你也只好罢休!”武行者道:“我又不
白吃你的!如何不卖与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说过只有这些白酒。那得
别的东西卖!”正在店里论口,只见外面走入一条大汉,引着三四个人入进
店里。主人笑容可掬,迎接道:“二郎,请坐。”那汉道:“我分付你的,安
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鸡与肉都已煮熟了,只等二郎来。”那汉道:“我
那青花瓮酒在那里?”店主人道:“在这里。”那汉引了众人,便向武行者对
席上头坐了,那同来的三四人却坐在肩下。店主人却捧出一樽青花瓮酒来,
开了泥头,倾在一个大白盆里。武行者偷眼看时,却是一瓮灶下的好酒,风
吹过一阵阵香味来。武行者不住闻得香味,喉咙痒将起来,恨不得钻过来抢
吃。只见店主人又去厨下把盘子托出一对熟鸡、一大盘精肉来放在那汉面前,
便摆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烫。
武行者看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儿熟菜,不由的不气;正是“眼饱肚中饥”,
酒又发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来!你这厮好
欺负客人!”店主人连忙来问道:“师父,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说。”武行者
睁着双眼喝道:“你这厮好不晓道理!这青花瓮酒和鸡肉之类如何不卖与我?
我也一般还你银子!”店主人道:“青花瓮酒和鸡肉都是那二郎家里自将来
的,只借我店里坐地吃酒。”武行者心中要吃,那里听他分说,一片声喝道:
“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见你这个出家人恁地蛮法!”武行者喝
道:“怎地是老爷蛮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到不曾见出家人自
称 ‘老爷’!”武行者听了,跳起身来,叉开五指,望店主人脸上只一掌,把
那店主人打个踉跄,直撞过那边去。那对席的大汉见了,大怒;看那店主人
时,打得半边脸都肿了,半日挣扎不起。
那大汉跳起身来,指定武松道:“你这个鸟头陀好不依本分,却怎地便
动手动脚!却不道是 ‘出家人勿起嗔心’!”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干你甚
事!”那大汉怒道:“我好意劝你,你这鸟头陀敢把言语伤我!”武行者听得
大怒,便把桌子推开,走出来,喝道:“你那厮说谁!”那大汉笑道:“你这
鸟头陀要和我厮打,正是来太岁头上动土!”便点手叫道:“你这贼行者!出
来!和你说话!”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抢抢到门边。
那大汉便闪出门外去。武行者赶到门外。那大汉见武松长壮,那里敢轻敌,
便做个门户等着他。武行者抢入去,接住那汉手,那大汉却待用力跌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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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怀中,只一拨,拨将去,恰似放翻小
孩子的一般,那里做得半分手脚。那三四个村汉看了,手颤脚麻,那里敢上
前来。
武行者踏住那大汉,提起拳头来只打实落处,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
提起来,望门外溪里只一丢。那三四个村汉叫声苦,不知高低,都下水去,
把那大汉救上溪来,自搀扶着投南去了。这店主人吃了这一掌,打得麻了,
动掸不得,自入屋後躲避去了。武行者道:“好呀!你们都去了,老爷吃酒
了!”把个碗去白盆内舀那酒来只顾吃。桌子上那对鸡,一盘子肉,都未曾
吃动。武行者且不用箸,双手扯来任意吃,没半个时辰,把这酒肉和鸡都吃
个八分。
武行者醉饱了,把直裰袖结在背上,便出店门,沿溪而走。却被那北
风卷将起来,武行者捉脚不住,一路上抢将来,离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
傍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看着武松叫。武行者看时,一只大黄狗赶着吠。
武行者大醉,正要寻事,恨那狗赶着他只管吠,便将左手鞘里掣一口戒刀来,
大踏步赶。那黄狗绕着溪岸叫。
武行者一刀砍将去,却砍个空,使得力猛,头重脚轻,翻筋斗倒撞下
溪里去,却起不来。黄狗便立定了叫。冬月天道,虽只有一二尺深浅的水,
却寒冷得当不得,爬将起来,淋淋的一身水。却见那口戒刀浸在溪里,亮得
耀人。便再蹲下去捞那刀时,扑地又落下去,再起不来,只在那溪水里滚。
岸上侧首墙边转出一夥人来。当先一个大汉,头戴毡笠子,身穿鹅黄
□【音“住”,字形以“角丝”旁替“贮”之“贝”旁】丝衲袄,手里拿着
一条哨棒,背後十数个人跟着,都拿木钯白棍。众人看见狗吠,指道:“这
溪里的贼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寻不见,大哥哥却又引了二三
十个庄客自奔酒店里捉他去了,他却来到这里!”说犹未了,只见远远地那
个吃打的汉子换了一身衣服,手里提着一条朴刀,背後引着三二十个庄客,
都拖枪拽棒,跟着那个大汉,吹风唿哨,来寻武松;赶到墙边,见了,指着
武松,对那穿鹅黄袄子的大汉道:“这个贼头陀正是打兄弟的!”那个大汉道:
“且捉这厮去庄里细细拷打!”那汉喝声“下手!”三四十人一发上。可怜武
松醉了,挣扎不得,急要爬起来,被众人一齐下手,横拖倒拽。捉上溪来,
转过侧首墙边,一所大庄院,两下都是高墙粉壁,垂柳乔松,围绕着墙院。
众人把武松推抢入去,剥了衣裳,夺了戒刀、包裹,揪过来绑在大柳树上,
叫:“取一束藤条来细细的打那厮!”却才打得三五下,只见庄里走出一个人
来问道:“你兄弟两个又打甚麽人?”只见这两个大汉叉手道:“师父听禀:
兄弟今日和邻庄三四个相识去前面小路店里吃三杯酒,叵耐这个贼行者到来
寻闹,把兄弟痛打了一顿,又将来撺在水里,头脸都磕破了,险些冻死,却
得相识救了回来。归家换了衣服,带了人再去寻他,那厮把我酒肉都吃了,
却大醉,倒在门前溪里,因此,捉拿在这里细细的拷打。看起这贼头陀来也
不是出家人,——脸上见刺着两个 ‘金印’,这贼却把头发披下来遮了。—
—必是个避罪在逃的囚徒。问出那厮根原,解送官司理论!”这个吃打伤的
大汉道:“问他做甚麽!这秃贼打得我一身伤损,不着一两个月将息不起,
不如把这秃贼一顿打死了,一把火烧了他,才与我消得这口恨气!”说罢,
拿起藤条,恰待又打。只见出来的那人说道:“贤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
看。这人也像是一个好汉。”此时武行者心中略有些醒了,理会得,只把眼
来闭了,由他打,只不做声。那个先去背上看了杖疮便道:“作怪!这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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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决断不多时的疤痕。”转过面前,便将手把武松头发揪起来定睛看了,
叫道:“这个不是我兄弟武二郎?”武行者方才闪开双眼,看了那人道:“你
不是我哥哥?”那人喝道:“快与我解下来!这是我的兄弟!”那穿鹅黄袄子
的并吃打的尽皆吃惊;连忙问道:“这个行者如何却是师父的兄弟?”那人
便道:“他便是我时常和你们说的那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我也不知他如今
怎地做了行者。”那弟兄两个听了,慌忙解下武松来,便讨几件乾衣服与他
穿了,便扶入草堂里来。武松便要下拜。那个人惊喜相半,扶住武松,道:
“兄弟酒还未醒,且坐一坐说话。”武松见了那人,欢喜上来,酒早醒了五
分,讨些汤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来拜了那人,相叙旧话。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郓城县人氏,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武行者道:
“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庄上。却如何来在这里?兄弟莫不是和哥哥梦中相会
麽?”宋江道:“我自从和你在柴大官人庄上分别之後,我却在那里住得半
年。不知家中如何,恐父亲烦恼,先发付兄弟宋清归去。後却接得家中书说
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头气力,已自家中无事,只要缉捕正身;因
此,已动了个海捕文书各处追获。’这事已自慢了。却有这里孔太公屡次使
人去庄上问信,後见宋清回家,说道宋江在柴大官人庄上,因此特地使人直
来柴大官人庄上取我在这里。此间便是白虎山。这庄便是孔太公庄上。恰才
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儿子;因他性急,好与人厮闹,到处叫他做独火
星孔亮。这个穿鹅黄袄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儿子,人都叫他做毛头星孔明。因
他两个好习枪棒,却是我点拨他些个,以此叫我做师父。我在此间住半年了。
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风寨走一遭。这两日方欲起身。我在柴大官人庄上时,只
听得人传说兄弟在景阳冈上打了大虫;又听知你在阳谷县做了都头;又闻斗
杀了西门庆。向後不知你配到何处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武松答道:“小
弟自从柴大官人庄上别了哥哥,去到得景阳冈上打了大虫,送去阳谷县,知
县就抬举我做了都头。後因嫂嫂不仁,与西门庆通奸,药死了我先兄武大,
被武松把两个都杀了,自首告到本县,转申东平府。後得陈府尹一力救济,
断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见张青、孙二娘;到孟州;怎地会施恩,怎
地打了蒋门神,如何杀了张都监一十五口,又逃在张青家,母夜叉孙二娘教
我做了头陀行者的缘故;过蜈蚣岭,试刀杀了王道人;至村店吃酒,醉打了
孔兄:把自家的事从头备细告诉了宋江一遍。
孔明孔亮两个听了大惊,扑翻身便拜。武松慌忙答礼道:“却才甚是冲
撞,休怪,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两个‘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
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觑武松时,却是与我烘焙度牒书信并行李衣服;
不可失落了那两口戒刀,这串数珠。”孔明道:“这个不须足下挂心。小弟已
自着人收拾去了,整顿端正拜还。”武行者拜谢了。
宋江请出孔太公,都相见了。孔太公置酒设席管待,不在话下。
当晚宋江邀武松同榻,叙说一年有馀的事,宋江心内喜悦。武松次日
天明起来,都洗漱罢,出到中堂,相会吃饭。孔目自在那里相陪。孔亮捱着
疼痛,也来管待。孔太公便叫杀羊宰猪,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几家街坊
亲戚都来谒拜。又有几个门下人,亦来拜见。宋江见了大喜。
当日筵宴散了,宋江问武松道:“二哥今欲往何处安身?”武松道:“昨
夜已对哥哥说了,菜园子张青写书与我,着兄弟投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
深那里入夥,他也随後便上山来。”宋江道:“也好。我不瞒你说,我家近日
有书来,说道清风寨知寨小李广花荣,他知道我杀了阎婆惜,每每寄书来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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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千万教我去寨里住几时。此间又离清风寨不远,我这两日这待要起身去,
因见天气阴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里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
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带携兄弟投那里去住几时;只是武松做下的
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亦且我又做了头
陀,难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设疑,倘或有些决撒了,须连累了哥哥。—
—便是哥哥与兄弟同死同生,也须累及了花知寨不好。只是由兄弟投二龙山
去了罢。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宋江
道:“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皇天必佑。若如此行,不敢苦劝,你只相陪
我住几日了去。”自此,两个在孔太公庄上。一住过了十日之上,宋江与武
松要行,孔太公父子那里肯放,又留了三五日,宋江坚执要行,孔太公只得
安排筵席送行。管待一日了,次日,将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
并带来的度牒书信戒箍数珠戒刀金银之类交还武松;又各送银五十两,权为
路费。宋江推却不受,孔太公父子只顾将来拴缚在包裹里。
宋江整顿了衣服器械,武松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带上铁戒箍,挂了
人顶骨数珠,跨了两口戒刀,收拾了包裹,拴在腰里。宋江提了朴刀,悬口
腰刀,带上毡笠子,辞别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叫庄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
直送了二十馀里路,拜辞了宋江、武行者两个。
宋江自把包裹背了,说道:“不须庄客远送我,我自和武兄弟去。”孔
明、孔亮相别,自和庄客归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武松两个在路上行着,於路说些闲话,走到晚,歇了一宵,
次日早起,打夥又行。两个吃罢饭,又走了四五十里,却来到一市镇上,地
名唤做瑞龙镇,却是个三岔路口。宋江借问那里人道:“小人们欲投二龙山、
清风镇上,不知从那条路去?”那镇上人答道:“这两处不是一条路去了:
这里要投二龙山去,只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风镇去,须用投东落路,过了
清风山便是。”宋江听了备细,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这里吃三杯
相别。”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了却回来。”宋江道:“不须如此;自古道: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
入夥之後,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投降了,日後但是
去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後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
一世。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做
得大事业,可以记心。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後相见。”武行者听了,酒店上
歇了数杯,还了酒钱。二人出得店来,行到市镇梢头,三岔路口,武行者下
了四拜。宋江洒泪,不忍分别;又分付武松道:“兄弟,休忘了我的言语:
少戒酒性。保重!保重!”武行者自投西去了。
看官牢记话头:武行者自来二龙山投鲁智深、杨志入夥了,不在话下。
第三十二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只隔得百里来路。这清风寨却在青州三岔
路口,地名清风镇。因为这三岔路上通三处恶山,因此,特设这清风寨在这
清风镇上。那里也有三五千人家,却离这清风山只有一站多路。当日三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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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自上山去了。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个,背着些包里,迤逦来到清风镇上,便
借问花知寨住处。那镇上人答道:“这清风寨衙门在镇市中间。南边有个小
寨,是文官刘知寨住宅;北边那个小寨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宋江听罢,
谢了那人,便投北寨来。到得门首,见有几个把门军汉,问了姓名,入去通
报。只见寨里走出那个少年的军官来,拖住宋江,喝叫军汉接了包里、朴刀、
腰刀,扶到正厅上,便请宋江当中凉
更新于 2025-05-23 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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