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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和女儿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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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5-05-27 1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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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么吗,亲爱的?”她说道,“我看我在这里呆得太久了,我最好出去做家庭教师。”

    “辛西娅!你这时什么意思?”莫莉说道,惊呆了,“你睡着了——一直在做梦吧。你太累了,”她说着在床上坐下来,拉起辛西娅木呆呆的手,轻柔地抚摸——这是从她母亲身上传下来的一种疼爱人的方式。不管这是母亲遗传给女儿的本能,还是那位已故女人的温存作风仍然令人怀念,反正吉布森先生只要注意到莫莉的这个动作,就在心里暗暗惊讶。

    “哦,你多好呀,莫莉!假如我在你的环境里长大,不知我会不会像你这么好。可惜我从小没过个安稳日子。”

    “那就别走,再别过不安稳的日子了,”莫莉轻声细语地说。

    “唉,亲爱的!我还是走了的好。可是你瞧瞧,像你这么爱我的人从来没有过,还有,我觉得,你父亲——也很疼我,对吧,莫莉?又不得不走,真难啊。”

    “辛西娅,你肯定不舒服,要不你就是没睡醒。”

    辛西娅双臂抱膝,凝视着空中。

    “好吧!”她终于长叹一声说道。接着她看见莫莉那张担心的脸,便冲她笑笑,说:“看来运数有定,在劫难逃。换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会孤苦伶仃,没人保护,远不如在这里。”

    “你说在劫难逃是什么意思?”

    “唉,这只是一种说法,小家伙,”辛西娅说道,这时她似乎恢复了平素的神态,“但我不甘心认命。我认为,我虽然在精神上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但我可以拼命。”

    “同谁拼命?”莫莉问道,的确急着要探究个这个秘密——如果真有个秘密的话,她定要一探到底,希望她一得知辛西娅的苦难时便想出补救办法。

    辛西娅又沉思起来。后来莫莉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她头脑里响起回声,她说道:

    “‘同谁拼命?’——啊!同谁拼命呢?——这还用问,当然是同我的劫数拼命。我难道不像个有劫数的大家闺秀?莫莉,你这孩子怎么啦,瞧你脸色发白,模样儿多么严肃!”她说道,猛地吻她一下,“你不该这么关心我,我没多少好德行叫你为我担心。我很久以前就堕落成个没心没肺的坏女人了!”

    “胡说!你别这么说话好不好,辛西娅?”

    “你别总教我‘拜倒在文字脚下’好不好?过去的英国女学生常用这话来说谨言慎行。哦,天气多热呀!莫非再凉快不了啦?我的孩子!瞧你这双手有多脏,还有那张脸。我还一个劲地吻你——恐怕我也叫你的脸整脏了。你看这番话难道不像妈妈的话?不管怎么说,你反正看上去更像个挖地的亚当,不像个纺线的夏娃。”这句话起到了辛西娅预期的效果,向来讲究整洁干净的莫莉明白了她原来满身是土,刚才只顾了辛西娅,把这事给忘了,于是她急忙退出去回到自己屋里。她走了后,辛西娅无声无息地锁上门,从书桌里取出她的钱包,数起钱来。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似乎要看看是否少数了。可结果只是一声叹息。

    “多傻呀!——我当初多傻呀!”她最后说道,“不过没关系,即使我不出去做家庭教师,我早晚也会把钱凑齐。”

    罗杰上次对吉布森一家说他要走时曾预料了回来的时间,但他回到家里时比那个时间晚了几星期。一天上午奥斯本来访,说他弟弟已经回来两三天了。

    “那他为什么没来这里?”吉布森太太说道,“不一回来就看我们,真不够意思。告诉他我说他了——请一定告诉他。”

    罗杰上次来访时遭了她的冷遇,奥斯本也多少得知了点情况。罗杰一直没有抱怨过这事,提都没提,直到这个上午奥斯本就要动身了,劝罗杰陪他去,罗杰这才对他讲了讲吉布森太太那天说的话。他说得好像他并不气恼,而是觉得很有意思一般。但奥斯本听得出来,他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吉布森家拜访,现在加了种种限制,教他好不懊恼。他们两个心里都生了疑问,但谁也没流露出来——那疑心起得很有道理,根源是这么一桩事实:奥斯本去访,不论迟早,从来没遭过冷眼。

    这会儿奥斯本批评自己冤枉了吉布森太太。她显然是个有弱点的女人,但兴许是个无私心的公平女人。她原先对罗杰那么说话,只不过是有点儿脾气不好罢了。

    “也许我在不合适的钟点上拜访是我鲁莽失礼,”罗杰说道。

    “根本不是。我去从不管什么钟点,却从没听见有何说法。那天上午赶巧她气不顺,就这原因。我敢保证如今她过意不去。我断定今后你想什么时候去就可以什么时候去。”

    然而两三个星期里罗杰还是没有定下再去的决心,等他再次造访时,几位女士出门了。他又一次和从前一样运气不佳,后来他收到吉布森太太的一个条子,漂漂亮亮地叠成个小三角:

    我亲爱的先生阁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突然变得如此讲究客套,不等我们回来,留下名片就走了?好你个不仗义!那讨厌的小纸片儿端到我们面前时,我看见了一张张扫兴的脸,假如你也见了的话,你就不会对我如此长期地怀恨了。你这样做不但是惩罚顽劣的我,也真的在惩罚别人。如果你明天来——和我们共进午餐,我就承认我上次脾气不好,现在后悔莫及。——永远是你的

    西娅辛·吉布森

    这么一来就叫人抵抗不住了,即使没有强烈的愿望来支持说得那么好听的话。罗杰去了,吉布森太太用她最亲切最温柔的态度宠他疼他。辛西娅因为先前和罗杰交往受过轻微的限制,这一次对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亲切。她和奥斯本在一起时可以欢快活泼,和罗杰在一起时便温柔庄重。她出于本能对和她交往的男人心中有数。她知道奥斯本关心她只是因为她在一个他很熟悉的家里占有女儿之位,他对她友好相待,没有丝毫感情色彩。他对她的仰慕只是一位艺术家对罕见之美的热情关注。但她感觉到罗杰和她交往就不相同了。在罗杰看来,她是唯一的女人,就她一个,举世无双。如果他的爱遭到禁止,那他就会过多少年后才能降下温来,与她不冷不热地友好相处。而且对他来说,她人长得可爱,这是她众多魅力中唯一使他感情震颤的一条。对这样强烈的感情辛西娅无力回报。她生活中得到过的真爱太少,兴许受到的仰慕又太多,所以无法以真情回报真情。不过她欣赏这种朴实无华的激情,欣赏这种忠诚不贰的崇拜,这在她的经历中是全新的东西。正由于她欣赏并尊重罗杰的真诚执着,她这才用一种严肃认真的亲切态度对待他,这么一来她又以一种新鲜独特的风姿吸引了他。莫莉坐在一边,思忖这样下去如何了结,或者不如说,这样下去多久会见结果,因为她觉得像这样虔诚的恋情任何姑娘都抵挡不住。在罗杰方面,他没有任何顾虑,——唉!没有任何顾虑!换上个比较岁数大一些的旁观者,说不定会看得远些,可能想到了英镑、先令、便士的问题。要结婚,必要的收入从何而来?罗杰现在有奖学金,这不假,但奖学金这种收入一旦结了婚也就没有了。他没有职业,有一份终身所有的财产,两三千英镑,从他母亲名下继承而来,现在属于他父亲。这位岁数大一些的旁观者深知吉布森太太的世俗心理,见了吉布森太太对这位非长子的热情态度恐怕会有点惊奇。她和奥斯本最合得来,讨他欢心从不费劲。她要在罗杰身上也同样试试,结果一败涂地,她那些好听的奉承话他觉得是虚情假意,不知该如何回答。尽管如此,他还是明白她一心要他觉得,从此以后他可以自由出入这个家。他有了这么个特权,只顾高兴,也就不深入追究她改变态度是何动机了。他闭起眼睛,权且当真认为她现在是想弥补他前一次来访时她发的那场小脾气。

    奥斯本和两位医生的会谈结果是一些处方,这些药方看样子在他身上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假如他能做到不惦念那位在温彻斯特附近孤独苦守的小娇妻的话,这些药方很有可能起更大的作用。然而他一有空就往她那儿跑。再说有了罗杰的奖学金,他手头比过去宽裕多了。但他仍旧不敢对父亲讲他结了婚的事,也许越来越不敢讲。他本能地感到身体不行,这使他产生了无以名状的害怕,怕经不起折腾。假如没有罗杰供给他的钱,他兴许迫不得已向父亲全面交待了,再央求他为那位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孩子提供必需的费用。可眼下手头不紧,心里又暗怀着一种虽然叫他良心上过不去的信念,相信只要罗杰还有一便士,他的兄长肯定会分得一半,所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不情愿抖露他的秘密而惹恼父亲。“且别说,眼下且别说,”他对罗杰或对自己总是这么说,“过些日子,如果我们生个儿子,我就叫他罗杰。”于是出现了诗一般美妙、传奇一般浪漫的前景:由一个孩子——私定终身的产物——为媒介,促成了反目父子之间的和解。后来这个幻想在他心目中变得越来越可行,栩栩如生一般。无论如何遇到不愉快的事,这么幻想幻想总是一种逃避。他用了罗杰奖学金中那么多钱,心里过意不去,便暗自思量:如果罗杰结了婚,他就会断了这项收入来源。但奥斯本并没有设置障碍阻挡这种势头,反而积极推进它,创造各种条件,让他兄弟和心上人见面。这一番心思想到这里时,奥斯本便自信自己慷慨大度,对得住兄弟了。

    第三十章 旧与新

    普雷斯顿先生住进了他在霍林福德镇上的新家。希普尚克斯先生光荣退职,前往住在郡中城里的已婚女儿家赋闲。他的继任人精神抖擞地拉开架势,进行全面改革。各项改革措施中有一项是对卡姆纳老爷家的一块边远荒地进行排水改造。这块地正好靠近老乡绅哈姆利家的地盘——那块老乡绅已经得到政府资助,现在却无力问津的地,地里的排水工程之进行了一半,一堆堆长满了青苔的瓦管和一行行掘开的沟说明改造规划夭折了。如今老乡绅也不经常到这一带来,不过离这块长满灯心草的荒地不远处有座农舍,住着个曾给老乡绅家做过猎场看守人的老汉,那还是当年哈姆利家家道兴旺、圈得起“禁猎地”时的事。这位曾是昔日仆人的佃户病倒了,他往庄子上送了口信,要见见老乡绅。既不是有什么秘密要披露,也不是有什么特别事情要谈,只是出于下人对主子的忠心,这位垂死之人觉得要和他过去服侍过的少爷、如今的老爷握握手,或者再看他一眼才能瞑目。再说他家祖祖辈辈都在哈姆利家当仆人,侍候过这家多少代老爷。老乡绅和老仆人赛拉斯一样,极为重视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经常念叨着。虽说老乡绅一想起赛拉斯家一边的那块地就气恨,甚至看都不想看一眼,但他还是接到口信后不出半个钟头便吩咐备马,立即出发了。他快走到时,觉得听见了劳动工具声,还有嗡嗡人声,同他一两年前经常听到的一模一样。他颇为惊奇,侧耳细听。不错!他原以为这里是一片荒凉沉寂,不料传来铁器的丁当声,一车车土往下倒时发出沉重缓慢的砰砰声,还有干活人的喊叫声。然而不在他的地盘上——他的地比这块长满芦苇的烂泥地强多了,更值得花钱改造,而真正雇人干起来的不是他的地。他知道这是卡姆纳老爷的地皮,他认得卡姆纳老爷,哈姆利家衰落了,他家发起来了,有钱有势(“这些辉格党无赖!”)这是事实,众所周知,日子久了,理应正确对待——然而老乡绅气来得快,一见他家的邻居在办他没能办成的事,还是个辉格党家伙——安妮女王时代起郡中才有他们家的——便一下子火冒三丈。他往远处走走,想看看他们——他指的是干活的人——会不会用他的瓦管,那些东西摆在那边,要用的话又近又便当。在往农舍那边走去的一路上,他心里就装着这么多想法、悔恨和怀疑。他把马交给一个小男孩照管,这孩子每天上午和他的小妹妹到这里玩“过家家”,用的便是老乡绅搁在地里的瓦管,到今天为止,一直玩得又认真又痛快。可这孩子是老赛拉斯的孙子,即使他把那粗糙的红陶管砸成了碎片——一整堆一根根全砸了,老乡绅也不会说什么,毫无怨言。他宁肯全砸了也决不给卡姆纳老爷的工人留下一根用。不!一根也不留。

    赛拉斯老汉躺在一间密室般的屋里,是从全家人住的那间屋里隔出来的。给屋里提供光线的小窗户正对着那片被称为“荒地”的田野,白天格子布窗帘拉到一边,他可以观察劳动进展情况。老头儿周身上下干干净净。眼看着消灭人与人之间差别的死神离得这么近了,这位苦了一辈子的下人做出友好的举动,朝老乡绅伸出满是老茧的手。

    “我料你会来的,老爷。我父亲快咽气时,你父亲也曾来看望过。”

    “好,好,我的老伙计!”老乡绅说道,还是向来那样一说就动感情,“别要说死的事,我们会很快叫你下床,别担心。我吩咐庄子上给你送过来些汤,送了吗?”

    “送了,送了,我想吃想喝的都享受上了。年轻的老爷和罗杰少爷昨天来看我。”

    “对,我知道。”

    “可我今天离天国近得多了,多了。老爷啊,我要你关照好西边林那一带的野物出没地。就是那些荆豆,你知道的,那只老狐狸在那边有个窝——就是它,在荆豆地里到处跑。你会想起来的,老爷,不过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我至今一想起它玩的诡计就要笑。”说着他有气无力地想笑一声,结果引起了一阵猛烈的咳嗽,把老乡绅吓坏了,心想他可能再喘不过气来了。老头儿的儿媳妇听见咳嗽声过来了,对老乡绅说他现在这么咳嗽很频繁,她觉得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在某一次的发作中过去了。老头儿累坏了,正靠在枕头上喘息,儿媳妇的这番话便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穷苦人在承认死之不可避免和死期将到时,态度直截了当,比有教养的人中间常见的态度直多了。老乡绅把这话看成是铁石心肠,震惊不已。其实那老汉一直受到儿媳妇精心照料,她刚才所说的对他来说不是新鲜事,就如同说明天会出太阳的大实话一样。他急的倒是要把他的故事说下去。

    “那些筑路工人——我叫他们筑路工人是因为他们中有些人是外地人,不过有一些却是去年秋来了命令让老爷你自己的工程停工时解雇了的人。他们现在拔荆豆,拔灌木,点火热他们的饭。这地方离他们的家很远,他们大多时候在地里吃。你要是不盯着点,就留不下一片野物林了。我觉得一定要在死之前把这情况告诉你。牧师已经来过了,但我没对他说。他向着伯爵家的人,对他说了他也不会管。我看他进教会是伯爵安排的。因为他说了,看到劳苦大众得到这么多就业机会真是天大的好事。可是老爷,你的工程上马时,他从没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这一番长篇大论不是被咳嗽和喘气打断,不过他总算把惦在心里的事情做了交代,便面朝墙转过身去,看样子要睡着了。不一会儿他猛地惊醒过来。

    “我知道我痛打过他,打过。可那是因为他在找野鸡蛋,我又不知道他是个孤儿。上帝啊,饶恕我吧!”

    “他这是想起了大卫·莫顿,那个跛子,当年老来这一带捕野味,”那女人低声说。

    “唉,他很久以前就过世了——我看有二十年了吧,”老乡绅答道。

    “是啊。当孩子他爷爷说完话这么昏睡过去后,好像老梦见过去的事儿。他一时半会醒不来的,老爷。你要是不走,还是坐下歇着吧,”她边说边进了正屋,用围裙掸干净一张椅子,“他特别关照过我,他睡着时如果你或罗杰先生来看望,一定要叫醒他。罗杰先生说过他今天上午还要来——要是不叫他,他可能会睡一个来钟头。”

    “可惜我没同他道个别,我真该同他道个别才是。”

    “他就这么突然睡着了,”那女人说,“不过你实在想道个别的话,老爷,我就叫他醒醒吧。”

    那女人说着就要兑现她的话,老乡绅急忙叫道:“别,别!我会再来一趟,也许明天吧。告诉他我很伤心,我真的心里不好受。缺什么一定叫人到庄子上拿!罗杰先生要来,是不?过后他会把他的情况转告我。真可惜刚才没同他道个别。”

    老乡绅给了为他牵马的那个男孩六便士,然后上了马。他在马上定定坐了一会儿,望望他面前繁忙进展的工程,又望望他自己半途而废的排水改造。真是一颗苦药丸。起初他反对向政府借款,后来妻子劝得他迈出了步子。步子一旦迈出,他能有多自豪就有多自豪,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向进步精神做出的唯一一次让步。在妻子说了他就听的日子里,他仔细地阅读有关材料,研究工程事项,尽管研究得很缓慢。就算他啥也不会干,搞农业还是相当在行的。刚开始搞瓦管排水时,他一度是附近地主们的带头人。那些日子里人们老爱说哈姆利老乡绅三句话不离排水。不论在集市上吃便饭时还是在郡里进正餐时,大家都生怕引起话头,教他来一番长篇大论,把他从各种小册子上读到的有关排水工程的论述搬来再讲一遍。如今他周围的所有地主都在搞排水工程——都在搞,他的政府贷款利息仍然照付着,而他的工程却停了,他的瓦管在贬值。这样考虑事情当然不能宽慰人心,老乡绅眼看又要同自己的影子吵架——无端发火。他这口恶气要找个地方出一出,突然想起毁他野物地的事。这事儿他刚听说不到一刻钟,气头上便朝正在卡姆纳老爷家地里干活的人走去。就在他快到了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普雷斯顿先生,他也骑着马,来视察干活的情况。老乡绅不认得他,但根据他说话的态度和人们分明对他表示出的尊敬,哈姆利先生便明白他是个管事的人。于是他对这位地主代理人说道:“对不起,我看这里的活计归你管吧。”

    普雷斯顿先生答道:“当然。我管这儿的活,也管别的许多事,有事敬请吩咐。我接替希普尚克斯先生管理我家老爷的地产。我看是哈姆利主人哈姆利先生吧?”

    老乡绅生硬地欠欠身。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受人这般询问或推测。身份地位相当的可以猜测他是谁,也可以辨认辨认,但是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只有权力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先生”,除非他自报姓名。这是老乡绅的礼数法度。

    “我是哈姆利家的哈姆利先生。我以为你尚不清楚卡姆纳老爷家的地界,所以我要通知你我家的地盘从那边的池塘前开始——正是你看见地势高起的那块地方。”

    “这情况我完全掌握,哈姆利先生,”普雷斯顿先生说道,听人说他对地界尚不清楚有点生气,“不过可不可以问一下,为什么这会儿要我注意地界之事?”

    老乡绅一阵一阵地气往上涌,但他竭力压住不让自己发作。这番努力该备受尊敬,因为实在不容易。相貌英俊、衣着讲究的地产代理人说话的口气和态度中不知有些什么名堂,惹得老乡绅生气,加之普雷斯顿先生骑的是匹高头大马,他自个儿骑的却是匹喂养不好的老矮马,无意间一比较,那火气就难得消下去了。

    “有人告诉我那边干活的年轻人不尊重地界,老是从我家野物地里拔荆豆生火。”

    “这很有可能!”普雷斯顿先生说道,说着一抬眉毛,那态度比说的话更显得若无其事,“恐怕他们以为那算不上大坏事吧。不过我会问问情况的。”

    “你怀疑我说的话,先生?”老乡绅说道,说着一个劲地勒马,勒得马开始乱跳,“我告诉你,这事我刚听说,还不出眼下这半个钟头。”

    “我决无怀疑你的话之意,哈姆利先生。怀疑你的话是我最不想做的事。不过你必须原谅我,你声称‘刚听说这事,还不出眼下这半个钟头’,为证明你说的情况千真万确,你两次提出论据,但这论据并非很有说服力而足以防止出错的可能。”

    “你还是直说你怀疑我的话吧,”老乡绅说道,马鞭子在手里紧紧一攥,微微一抬,“你的意思我听不明白——你用词太多。”

    “请别发火,老爷。我说了我要问问情况。你又没有亲眼看见那些人拔荆豆,要不然你早就指出来了。我呢,完全可以怀疑你说的情况是否正确,直到我进行了一定的调查了解后。无论如何,了解情况都是我必办不可的事,如果那样做会得罪你的话,也就对不起了,但我还要那么做。当我确信已对你的地产造成了损害,我会采取措施防患于将来。当然了,我还会以我家老爷的名义付给你赔偿——可能有半克朗1吧。”他说最后这句话时放低了声调,像是自言自语,脸上微露傲慢轻蔑的笑容。

    1克朗为英国旧币,一克朗相当于五先令。

    “安静,你这马,安静,”老乡绅说道,根本没意识到坐下马烦躁不安地动是他不停地紧缰绳引起的。也许他这么说是下意识地命令自己冷静。

    他俩谁也没看见罗杰·哈姆利,他正迈着坚实的大步朝他们走来。刚才他在赛拉斯门口远远看见了他父亲,那个可怜人还睡着没醒,他就过来和他父亲说话,走近时正好听见了下面的话。

    “我不认识你是谁,但我认识的地产代理人中有像绅士的,也有不像绅士的。你属于这后一类,年轻人,”老乡绅说道,“真正属于这后一类。我倒想在你身上试试我的马鞭,好打打你的气焰。”

    “哈姆利先生,”普雷斯顿先生冷冷说道,“请控制着点脾气,定定心神吧。看见一个你这般岁数的人如此冲动,我实在感到遗憾。”然而他还是挪动了一下,躲远了点,这倒不是因为谁怕谁,而的确是不想让气头上的人有机会把吓唬话付诸实施。真打起来,便会引起流言蜚语,叫人议论纷纷,那就不好了。正在这时候,罗杰·哈姆利走上前来。他气喘吁吁的,眼睛严厉阴沉,但话说得相当冷静:

    “普雷斯顿先生,我不能理解你刚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记着,我父亲是一位既有岁数又有地位的绅士,不习惯就如何管理脾气听取你这种年轻人的意见。”

    “我要求他别让他的人进我家地盘,”老乡绅对儿子说道。既然罗杰说了他是一位既有岁数又有地位的绅士,那他就要像个绅士样,这么一想便稍微按捺下怒气。他的话是可以说得比刚才平静些了,但怒气又以别的形式表现出来——变了颜色的脸,颤抖的双手,眼睛中一团要燃烧起来的黑云。“他拒绝了,还怀疑我说的话。”

    普雷斯顿先生转向罗杰,好像是同醉汉说不清转而找清醒人评说一般。他的腔调是冷静解释的腔调,话虽不傲慢,但态度极容易惹人气恼。

    “你父亲误解了我——这大概不奇怪,”说着对那位儿子递个眼色,要儿子明白他的意思:这位父亲老糊涂了,听不进道理。“凡是公平正当的事我从不拒绝办。我刚才只要求进一步证实发生过的欠妥事情。你父亲一听便生气了。”说完他一耸肩,一抬头,做了个他从前在法国学下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先生,我刚才一过来就听见你同那种态度和语言对我父亲讲话;像他这样既有岁数又有地位的人,你理应表示尊敬才对,所以我实难把你的言行同你应有的礼貌统一起来,至于侵害他人地产一事——”

    “他们要拔光了荆豆,罗杰——要不了多久就没有野物藏身的任何草木了,”老乡绅插话说。

    罗杰朝父亲欠欠身,但继续讲插话前要讲的事情。

    “我将在冷静下来后找个时间亲自调查。如果我发现侵害他人地产的罪名成立,或者,已经造成损害,我当然希望你确保其终止。走吧,父亲!我要去看看赛拉斯老汉——也许你不知道,他病得厉害。”他竭力想哄着老乡绅走开,免得再争吵。但他没有完全成功。

    普雷斯顿先生见罗杰态度冷静,神情威严,不由得气恼,于是冲他们身后投去临别一枪,说出了这么一段独白:

    “地位,真说得出口!像这样的工程,不算成本就上马,结果半途而废,不得已在冬天到来之际解雇干活的人,不顾人家——这样的人叫我们怎么觉得有地位?”

    他还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他们已经走远听不见了。刚才老乡绅险些又转过身来,但罗杰抓住老马的缰绳,牵着它走过一块湿软的地,像是软地上马要有人牵着才能走稳当,其实他这是下决心防止重新争吵。幸亏老马通人性,再说也的确老得爱静不爱闹了。老乡绅用力扯缰绳,终于忍不住骂起来——“混账,罗杰!我不是个小孩子,我不愿意叫人牵着走。松手,我说松手!”

    罗杰松开了手。他们这时到了硬地上,所以罗杰不愿意叫任何望见他们的人以为他在对父亲实行管制。再说他对父亲不耐烦的命令这么默默地听从,倒比别的任何法子都好,有效地起到了缓解老乡绅情绪的作用。

    “我知道我解雇了他们——不解雇怎么办?我一点多余的钱都没有,付不了他们每星期的工钱。你知道的,到头来还是我受损失。临到冬天了打发他们走,我心如刀割呀,我这心情他不知道,没人知道,但我觉得你母亲要是活着她会知道。我多少个夜晚躺下睡不着,就想这事儿,我有的全给他们了——全给了,给了。我没有钱付他们工资,但我喂肥了三头不下犊的牛,肉一块一块分给了他们,我还让他们到林子里去,落下什么都捡走。他们把大树枝砍走我也睁一眼闭一眼,到如今反落成了我的不是,叫那做奴仆的狗杂种搬来咬我。我要把工程干下去,不信——,我要干下去,偏偏气死他。我要叫他看看我是谁。我的地位,怎么了?哈姆利家的当家人比他的主子地位还高。我要把工程干下去,看我干成干不成!我有政府的贷款,一年付利息在一二百镑之内。要是找犹太人借钱,还能再筹措些。奥斯本让我明白了借高利贷的法子,那就我借奥斯本还——父债子还,我咽不下这口气。你不该拦着我,罗杰!老天在上,我恨不得痛抽那家伙一顿!”

    他越说越气,自个儿气得瘫软无力,看得儿子心中痛苦。不过就在这时候,老乡绅刚才看望病人时替他牵马的那个孩子跑了过来;他就是赛拉斯老汉的小孙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先生,老爷,请快过去,妈妈派我来叫你们。爷爷突然醒了过来,妈妈说他不行了,请你们快过去。她说你们赏个光,爷爷会记住你们的恩典的,她保证。”

    于是他们去了那个农舍。老乡绅没说一句话,不过顿时觉得像是被人一把从旋风中提出来,放在了一个静得可怕的地方一般。

    第三十一章 被动的感情

    不能认为普雷斯顿先生和罗杰·哈姆利之间的这种相遇会有助于两个年轻人之间在今后的交往中彼此尊重。从前他俩很少说话,连见面都很少,原因是这位地产代理人所管的事务一直在阿什科姆,离哈姆利庄有十六七英里远。他大罗杰三四岁,不过他在这一带生活期间奥斯本和罗杰都在上中学,后来又上大学。普雷斯顿先生成心不喜欢哈姆利一家,有许多毫无道理的原因。辛西娅和莫莉说起哈姆利家的两兄弟来都当熟人看待,暗示出关系相当密切。那次跳舞会前夕,他们送的花受到她们喜爱,他送的却遭到冷落。还有,绝大多数人对这兄弟俩评价很好。普雷斯顿先生对所有受人称赞的年轻人都怀有一股出自动物本能般的妒意,和他们势不两立。哈姆利一家的“地位”——尽管他们家可能已经很穷了——在该郡怎么说也比他高得多。更有一层,他是当地那位辉格党大老爷的地产代理人,这位老爷的政治利益正好和那位托利党老乡绅的利益相反。并不是卡姆纳老爷对他的政治利益有什么担心。他家是在汉诺威王朝1建立后靠辉格党取得财产和爵位的,所以,卡姆纳老爷按传统就是辉格党人,年轻时便属于辉格党俱乐部,曾在俱乐部里输给辉格党的赌徒们相当数目的钱。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卡姆纳老爷代表辉格党当选为本郡议员,长子霍林福德少爷继承爵位后也代表辉格党当选为本郡议员——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卡姆纳老爷就可能认为不列颠的宪政处于危险之中,他家祖祖辈辈的爱国热忱遭到忽视,选民忘恩负义。不过,除了在选举的时候,他也没有辉格党人托利党人各为其党的概念。他常住在伦敦,天性爱热闹,喜交游,任何人只要跟他脾气相投,他就不拒之门外,来了就热情款待,管他是辉格党、托利党,还是激进党,处得愉快就行了。可是在他身为副郡长得那个郡中,传统的党派分别仍然是个看人的特殊标记,不但适用于竞选讲坛,也适用于人际交往。比如碰巧有个辉格党人发现自己坐在了一个托利党人的餐桌旁——反之亦然——那么这顿饭就难以消化,酒不喝,菜不吃,对饭菜还要说三道四。不同政党中的年轻人要是结婚,那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完全被视作像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样的违禁婚姻。普雷斯顿先生当然不是一个胸中会彻底消除这类偏见的人。党派偏见对他来说是种刺激,可以调动他的才华为和他结盟的那个党出谋划策,这是其一。更有甚者,他以为只要采取他能办到的任何手段为他的主子“击溃群敌”,那就是为主子尽忠。他历来对托利党人从整体上都是又恨又看不起。那次在塞拉斯家门口的湿地上和哈姆利家的人会过后,他就恨上了那一家人,尤其恨罗杰,怀着刻骨铭心的仇恨。“这个小古板,”他后来老这么叫罗杰。“这笔帐要叫他还,”那父子俩走了后他自我安慰着说。“多蠢的丑八怪!”他望着两个远去的背影说。“老家伙比刚才更怒气冲冲了,”他见老乡绅扯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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