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轰！！”
    爆炸过后，地面多了个大坑，而一名宋人满脸是血的弓箭手手脚并用的爬到附近，然后一头滚进这个足有半米多深的弹坑之中，紧紧的贴着坑壁剧烈的喘息着。
    “呜——”
    开花弹所特有的哨声再次在弓箭手的头顶响起。
    这一次的炮弹非常非常近，以至于弓箭手绝望的抱住了脑袋、闭上了眼睛，半靠在坑臂上静静的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开花弹拖着常常的尾音落了下来，弓箭手听到不远处的地面一阵泥土与金属的沉闷碰撞声……在短暂的沉默后，剧烈的爆炸再次响起。
    “——轰！！”
    尘土飞扬，硝烟弥漫。
    炮弹中填装的黑火药散发出大量的青、灰色烟雾，让弓箭手的视野一下子模糊起来。
    在他所在的这个弹坑不远，另一个新鲜出炉的弹坑差点与这个弹坑重叠……但毕竟还是没有重叠。
    剧烈的震动让弓箭手不小心咬破了舌头，一缕缕鲜血从他嘴角流了下来。
    “嗡——”
    经过短暂的恢复后，弓箭手只觉得两只耳朵里仿佛飞进去两只蜜蜂，一刻不停的嗡嗡响着……除了“蜜蜂”的嗡嗡声外，其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那沉重的呼吸声提醒着自己仍然活着。
    “呼……”
    “呼……”
    弓箭手蹲在坑里用力的卷缩着身体，但他又不敢彻底躺下或者趴下……他因为他看到有人因为趴在地上而被活活的震死——是物理意义上的那种震死！
    那种七窍流血的惨状充斥着他的脑海，时刻提醒着他不要趴下、不要趴下！不要趴下！！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弓箭手所处的这个弹坑再没有炮弹落进来，而他的耳鸣也终于渐渐有所恢复了……
    “呜——”
    “轰——”
    开花弹那特有的鸣叫声越来越远了！
    在经历过无数次轰炸之后，终于开始炮火延伸了！！
    “……呼……”
    弓箭手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瘫倒一般的倒在了坑里。
    此时的他浑身仿佛散了架子一样的疼，身上无处不在的细小伤口在汗水的浸泡下仿佛正被千刀万剐，尤其是左臂上那婴儿小口般的粉嫩伤口，更是让他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鲜血，从眉骨间流下，有如涓涓细流，与嘴角流出的血液汇合之后缓缓的从下巴上滴落。
    趁着火炮延伸，弓箭手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发现视线所及之处完全被硝烟所笼罩了。
    黑火药那巨大的发烟量，让整个战场都被层层硝烟所笼罩了，既看不清前方，也看不清后方。
    无数残破的人形落在地面上，看不清是否完整，但从他们的姿势来看多半是被震死的。
    震死的也好，至少落了个全尸……
    弓箭手居然还有心思这样想。
    忽然，他看到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硝烟之中跑了出来，手中来拎着什么东西，口中不停的惨叫着：“啊————”
    “啊啊啊啊……”
    最开始弓箭手还没看清楚他拎的是什么，等离近了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只手臂！一条齐肩而断的手臂！
    而从那人空空荡荡的右肩来看，他手中拎着的，无疑是他自己的手臂。
    弓箭手眼神猛的一缩，奋不顾身地冲他喊道：“趴下！快趴……”
    “砰！”
    一声冷冷的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随后，那个拎着胳膊惨叫的人影浑身一震，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再没有爬起来。
    该死……
    弓箭手重新缩回弹坑之中，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绝望。
    这已经是第三轮冲锋了，是开打之后冲得最近的的意思，同时也是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三轮冲锋下来，尽管每一次弓箭手都活下来了，但他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个遍。
    第一轮冲锋过后他的身边就再没有熟悉的面孔，而第二轮过后耳中也没了熟悉的口音。
    现在是第三轮……而他身边甚至连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该死的蒙人！！
    弓箭手咬牙切齿……
    面对如此天威般的炮火，蒙元督战队丝毫不怜悯他们的生死，而是在战线后面准备了一字排开的火枪手，只要他们这些向前冲锋的宋人退到射程之内就会毫不犹豫地开火！
    这是逼着他们用命来消耗对方的炮弹啊！
    现在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蒙军根本没把伪军当人，而是将他们当成了炮灰……
    物理意义上的炮灰！
    不知过了多久，炮声终于停了下来，战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没有了补充的硝烟也逐渐散去。
    此时弓箭手再次探头向外望去，看看是否有队伍冲上来，他好跟着退下去……
    战争已经打了大半天了，他仍然食水未进，至少要得跟回去吃点东西，不然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当弓箭手开始回望的时候，心彻底的凉了……因为已经没有第四轮冲锋了。
    两万人，十五个宋军降将一共凑出来两万人，在这样剧烈的消耗下居然被消耗光了！第三轮冲锋就是他们的绝响！
    战场上到处都是横的竖的尸体，到处都是充满了硝烟味的弹坑，唯独没有剩下一个活人。
    也许，他们退下去了。
    也许他们正在喝着热汤、吃着馍馍……
    弓箭手强迫自己往好的方向去想，但一想起热汤馍馍，他就觉得比起浑身的伤痛，反而是胃中的饥火更令他难受。
    “咕……”
    弓箭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
    隐隐约约之间，弓箭手似乎听到了后方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但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也许是他太累了所导致的幻听也说不定。
    太阳越过中天，然后开始西斜，最后缓缓落下……
    夜幕降临了。
    冷风嗖嗖地刮过地面，将半昏迷状态的弓箭手冻醒。
    “咕噜……”
    辘辘饥肠发出了自己的意见。
    弓箭手再次从弹坑中探出头来四下观望，确定了没有危险之后这才缓缓的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向后方走去……
    不过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督战队！！
    该死的那些王八蛋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撤离！！
    只是督战队的枪口并未冲着战场，而是冲着他们身后……在他们面前的是愤怒的宋人！
    他们激烈的争吵着，抗争着……
    原来，之前那激烈的喧闹声并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争吵，才导致没有了后续的进攻。
    毕竟，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就连蝼蚁尚且贪生，又何况是人呢？
    蒙军高层毫无人性的策略让伪军内部产生了激烈的反弹，然而……
    “砰砰砰……”
    枪声，响了。
    无数投靠的宋军倒在了血泊之中。
    弓箭手隐隐地听到一个人的声音随风飘来。
    这个声音……
    是那个李沐白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呢？
    戒严宵禁……
    违者斩立决……
    还有……
    ……明日继续？
    弓箭手悚然一惊。
    都这样了还要继续！？
    两万人！
    整整填进去了两万人了，两万人啊！！
    弓箭手觉得自己已经出离了愤怒，整个人反而变得冷静起来。
    不行……
    不能回去了。
    回去就是个死，还不如……投敌呢！
    虽然这样的想法在弓箭手心中一闪而逝，他马上就回想起了那个拎着手臂却被一枪干掉的那个人。
    现在跑过去，多半会被干掉吧？
    弓箭手暗想。
    拖着疲惫的身躯，弓箭手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那个弹坑……或者类似的某个弹坑里，直接倒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又睁开了。
    太冷了，这样下去他会冻死的。
    生存的动力让弓箭手重新爬出弹坑，还能动的左手抽出匕首，开始对地上的尸体上切了起来。
    碎银被扔在一边，铜钱也叮当的掉落……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就只有那么一点棉布而已。
    忽然，弓箭手眼睛一亮，紧接着动作也快了起来……
    这人怀里硬邦邦的，摸出来一看果然跟他想的一样！
    那是半张硬邦邦的饼子！
    虽然沾了些血，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弓箭手吞了吞口水，赶快拿起了饼子以及带着一堆布料回到了自己的弹坑中……或者是一个类似的弹坑，将布料铺在地上，剩下的又盖在身上后，弓箭手掏出硬饼子一点一点的磨了起来。
    饥饿、脱水、失血……
    至少饥饿这一条有所缓解了，而且随着饼子在胃中慢慢消化，他的四肢也有了些力气。
    弓箭手不敢睡觉，这种时候睡过去很容易再也醒不过来。
    夜更深了。
    远方传来阵阵狼嚎声。
    白天被爆炸声吓跑的野狼，此时也被血腥味给吸引回来。
    弓箭手瑟缩在破衣烂衫之中屏住了呼吸。
    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的爆炸吓坏了它们的关系，还是地上的尸体实在太多了，以至于狼群根本不用深入就已经吃饱了，总之对于狼……弓箭手这一夜都是只闻其声未见其形。
    半空中，皎洁的明月照亮了大地，弓箭手一直强忍着困意支撑到了后半夜。
    到了某个时刻，弓箭手终于鼓足了勇气爬出了弹坑，向不远处的群山摸了过去。
    他准备当逃兵了。
    无论是落草为寇还是找个穷乡僻壤隐姓埋名……至少不会死得毫无意义。
    就在弓箭手成功靠近要塞，准备沿着山林绕开这边血肉屠场的时候，忽听“咔”的一声。
    一个巨大的光柱亮了起来，照在了弓箭手的身上，随后弓箭手听到了一声叱呵：
    “不许动！举起手来！”
    “……”
    还是被发现了……但至少，他们没有选择开枪。
    弓箭手顺从的举起了双手。
    并没有人上前，也并没有人开枪，弓箭手就这么举着手呆呆的站在原地……
    隐隐约约之间，他似乎听到了对方正在跟谁说话，好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弓箭手眯起了眼睛——探照灯太亮了，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但是现在他也只能静静的等待对方如何决定自己的命运。
    又过了一会儿，对话声终于停了，有个人影从灯光背后走了出来，捆上了他的双手并进行了简单的搜身……然后就押着他走进了黑暗中。
    咔，探照灯灭了。
    弓箭手的眼前一片黑暗。
    踉踉跄跄的走在山路上，他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
    这种黑暗中的行进也不知过了多久，弓箭手觉得自己可能是上山了……毕竟脚下的路一路上升，而这也是他唯一可以确定的事。
    忽然，脚下的路变平了，然后身后的人也解开了他的双手，然后猛推了他一下。
    “进去！”
    弓箭手顺从地走了进去，随后身后的铁门咣的一声关闭了。
    “呼……”
    背靠着铁门，弓箭手长出了一口气，在黑暗中摸索着这个房间的边界……这个房间似乎很狭小，他很快就摸了一圈。
    但这里有床、草垫而且还有一床被子！
    直到此时弓箭手这才放下心来，钻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随后，疲惫有如潮水般的涌了上来，不到一分钟弓箭手就睡死了过去。
    ……
    第二天，弓箭手是被沉重的炮击声惊醒的。
    一丝阳光从铁门处斜斜地射入，照在了弓箭手的脸上……难怪刚刚觉得暖暖的。
    弓箭手起身打量这个小小的屋子。
    就像昨天摸索的一样，这是个很小很小的房间，有床，床尾有个马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遥远的炮火声再次传来，不过这一次弓箭手再没害怕，只是静静的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狭小的屋子给了他强烈的安全感，就连炮声都似乎都被屏蔽在屋外。
    “铛铛铛……”
    铁门处传来了一阵敲击声，然后一个木盒就被从缝隙里推了进来。
    盒子里有白米饭，有几根咸辣的泡菜，甚至还有一碗飘着油花和青菜的热汤！
    这是牢饭？
    他在营里也没有这么好的伙食啊！
    弓箭手咽下一口唾沫，就着远方的炮火声，抱着木盒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着，一边觉得自己昨天的行为实在是太傻了。
    早知道投降有这么好的待遇那还打个屁啊！直接往地上一跪，把手一举……直接投降不好吗！？
    况且这牢饭还这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