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管是什么荒谬的事情，有关她的，无关她的，她都能安然接受了。
    “快说来听听，我也只要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巫族自创世以来，本与天地永寿，自由存于天地之间。但是他们因为参与了上古时期陆渊天神与帝昊天神之间的战争而受到诅咒。这诅咒有人说是上天降下的，有人说是帝昊神君身死后留下的。总之，众说纷纭，也没人知道真相。自此以后，除了上古巫神圣阳以及她的后代之外，那些平凡之辈，从此以往，都只能终年居于忘川高山之上，忍受高寒侵体，守护忘川，引人世魂灵往生，如此以往，直至自然死亡。更有甚者，他们不能孕育后代，不能长久离开忘川高峰，否则就会化为混沌之气。
    帝昊天神与陆渊天神之战规模太大，且残酷之极史无前例。上古之人神力强大，所以壮志未酬者忧郁难消，横刀惨死者愤恨不绝，爱而不得者情意难平，痴心罔负者怨念不休。他们生于天地却不能消散于天地，他们生来能力非凡，所以即使忘川也消融不了它们。更可恶的是，它们为了延活于世，竟然抱团取暖，成了无敌的存在，它们终年盘旋于忘川，成了巫族最大的威胁。”
    “这和拂弦有什么关系？难道拂弦就能化解诅咒，除去混沌恶魂么？“
    白瑟明知道这和拂弦有关系，当日她从忘川高峰上醒来，巫岐便说过，拂弦以帮巫族解除诅咒为代价换得巫族尽全力救活她。
    “拂弦神君是上古天神之子，与你一样传承着上古天神的血脉，能聚集调动天地灵气，控万物生死，神力无人能敌，应当有办法……”
    神力无人能敌？想起他于司幽被混沌恶魂环绕时的狼狈样子，如今，他的神力恐怕也就只能打过司命了吧。呵，拂弦辉煌的时代过去了，如今他如老人垂暮一般，时日不多了。
    “什么办法？”
    “不知。”
    “当真不知？”
    “真不知。”
    接着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司命劝她：“白瑟你既然能来神界见烛容，为何就不能去见见神君呢？”
    白瑟突然醒悟过来，打听拂弦的事情做什么呢？若是要去见拂弦……以什么为理由呢？总不能去昆仑宫说是因为担心他，想他吧？
    “他……可在昆仑？”
    “咚”——
    龙钟鸣，万山寂，云落涛惊。
    司命脸色一沉，匆匆站了起来，目视远方，神情焦急。
    “不好了，许是烛容出事了，我得赶紧去一趟。拂弦神君不在昆仑宫，去忘川了，白瑟你可以去那儿看看……”
    话一说完，他就不见了踪影。
    她望着辰阳殿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静，烛容轻触他脸颊的感觉仿佛还在她脸庞萦绕，他滑向水中荡起的涟漪在她心间久未散去。
    那条可怜的烛龙，走了。
    是她欠了烛容，可她只能默叹一声。
    神界天冷，万山枯萎，阴云环聚，灵气大不如从前。
    她隐藏于人群中，看着修远泪水长流，苍老了不少。而天帝天后也神色凄然。纵使他们再伟大，此刻也不过是逝去亲人的悲凉之人而已。
    灵柩葬入青山，她隐藏于人群中送了烛容最后一程。然后她走了，她带着沉重离开了神界，去往了忘川。
    忘川地界，是她从心底里抗拒的地方，也是是因为她的父神与母神在这里逝世，也许是因为她在这里受了多年的冰封。
    她去了忘川之巅，苍茫一片，河水翻滚，百鬼怨腾，雪依旧自下而上，混沌之气近黑，压迫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忘川之上，人群舞动，咒术齐显，是被神力和咒术压制着的魂灵。
    远远的，她看到拂弦孤单一人于河畔静立，大风吹着他苍白的头发于空中飘扬，墨色的长袖鼓动，他迎风而立，望向长河尽头。
    忘川的尽头是什么呢？竟让他神思空往。他可是想起了谁？
    细看时，他的手里握着一壶酒，他抬手，将壶中酒饮尽。
    可能他有说不出的忧愁吧，他是不喜饮酒之人。
    酒壶滚落在雪地里，拂弦转身，朝更远处走去，白瑟悄然跟着他，看到他走到一座石碑之旁停下。
    他蹲下身子，伸手抹掉碑上雪。他抹雪的动作轻慢，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她得以见到他的侧颜，清冷、忧郁，好看的不可方物。
    如果其他姑娘看了这样的世外之人，哪怕他如今已经满头白发，也定是心驰神往的吧。
    只是这墓碑是谁人的？他为何如此爱抚？
    拂弦抬头，透过风雪看到了她，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因为他朝她笑了笑，笑颜干净，如同这漫天的雪一般。
    原本，她打算就静静地看看他，可是被他发现了。
    拂弦叫了叫她的名字：“白瑟。”
    白瑟缓缓走过去，看了看他身前的墓碑，墓碑上被雪掩盖大半，她看不到上面的字。
    她寒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指了指忘川之上的呼号的群体说：“是时候解决它们了。”
    谈何容易？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轻飘飘的二字，拒绝她于千里之外。好吧，无所谓，反正她也不是要诚心相助。
    “这墓碑……你可是来此悼念谁？”
    拂弦又蹲了下去，抬手刨掉地上雪，黑色的墓碑上露出字迹，虽然有雪渣附在上面，但白瑟二字足以让人辨认了。
    怎么是她的墓呢？她这不是还没死么？
    也许拂弦知道她内心的疑惑吧，他站起身来对她说：“这是神界之人为你立的，昔日你在神界也曾结下不少善缘，受你恩惠之人仰慕你、爱戴你，当初他们以为你死了，便偷偷为你在这无人之地立了碑。”
    神界之人？还能是谁？谁会没事跑到忘川之上来立碑？难道不是烛容立的么？
    拂弦啊拂弦，这么点小事情，你也要说得这么模棱两可么？
    算了，她来此不是为了这等小事和他争辩的。
    也许是因为环境的缘故，拂弦看起来不太好，那脸色和凡间久病难医的人一样，没有血色，憔悴不已。
    她揶揄：“没想到我还有这样的造化，竟有人为我立下碑来缅怀。”
    相顾无言，又是许久的沉默。曾几何时，他们也曾花前月下，无话不言呢。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光景呢？往事已不可追忆，如今只剩怨尤。
    良久，他轻问：“你来此可是来找我的？”
    “是，我来找你拿回我赠你的琴，它是我心血所铸，应当赠与良友。”
    他神色不变，语气轻柔，他说：“我将它放在昆仑宫了，在我的屋子里，你随时可去取。”
    拂弦如此爽快，她反而很不是滋味，可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她接下来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来找他的真实意图。
    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见他而已，看看他是否还活着。
    她料想他应该不会快乐，但是没有想到竟是这般落寞。饮孤酒，伴荒坟。
    “我在凡间收了一个徒弟，他还在等我回去，此来找你是有一些话想来问问你，好了却我多年的执念，以解心结。“
    “什么问题？”
    “你我相识多年，曾并肩作战，也曾同床共枕，你对我，可曾动过心？”
    拂弦望向白瑟，她的长发上沾了一些雪迹，褐色的裙摆飘扬于空中，她很瘦，他想过去抱抱她。
    白瑟神情平淡地望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拂弦清冷地立于雪上，纵使波澜也不惊，他思量之后，真诚以回：“有那么几个瞬间吧，我也曾觉得你容貌美丽，足以艳惊四座，不知这是不是你口说所说的动心？”
    只是因为容貌美丽，所以他才许她陪伴身边？
    “那霄明呢？你对她是何种感情？”
    “我爱她。”
    拂弦毫不犹豫，语气温柔，仿佛他的眼前已经站着霄明。
    爱？果真如此。
    可笑。
    拂弦薄凉的嘴唇微张，一些热气冒了出来，他望着白瑟略显失望的眉眼无奈地说：“只是可惜，我还没能亲口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便离世了，我以为神的一生会很长，世间会过得很慢，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徐徐地同她一起去完成，可惜她走得那样快，快到让我来不及说一句我爱她。”
    是啊，可不就是这样快么？是她亲手杀的她，是她造就了他的痛苦与孤寂。谁让他谨慎如此呢？从来不会随便把爱说出口。
    白瑟突然之间有些难过起来，也许是因为自己错付一生而心痛，也许是因为拂弦永失所爱而悲悯。
    可笑，她竟有心情可怜负她之人。
    “神君为何会来这里？”
    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里从前是巫族的圣地，视野开阔，灵气也较其他地方好些。我心已向黄泉，这是我选的离世之地。”
    以她之名，永藏我心。
    白瑟站直了身体，竭力展露着笑容说：“既如此，白瑟疑虑已解，就此辞别拂弦神君。”
    “珍重。”
    风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大了许多，也许是风雪糊了她的眼睛，她觉得生疼，疼到看不清拂弦的表情，唯有他那声珍重存于心间，清凉入骨。
    此去无期，若非刻意，当再也见不到了，望君珍重。
    “珍重。”她回。
    她转身，向着来路走去，走了近百步，雪深，她走得很慢，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拂弦立在原地，仿佛在微笑，微笑着同她告别。
    记得上次，她从忘川走时，光着脚步下忘川，他在她的身后提着鞋子追着她，一直追到凡间，然后背着她去了凡间的故居。伴着黄昏的清辉，深山的鸟鸣，和着溪流落叶，一步一步走回到种了若木树的庭院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忘川沸腾，风雪大作，混沌之气尽显，上千巫族之人奔赴而来，那团上古的魂灵在巫族长老的带领下从忘川河上奔到了拂弦身边肆意哀嚎，暴躁不已，随后巫族子弟施展巫咒，配合着拂弦控制着上古的魂灵。
    白瑟内心如古井震荡，想要奔赴他的身边，一只苍老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巫岐说：“请神女止步，这是神君的选择。”
    拂弦说，这是他选择的离世宝地，他已蓄谋良久。
    那些巫族子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仿佛在同它们交流着什么。白瑟看见拂弦抬手，聚集上万里的灵气，调动自身的神力与那些上古的魂灵纠缠在一起，而后他双目紧闭，带着他的慈悲与一身的神力释放于忘川之上，它们噬咬着拂弦的身体，钻入他的骨血。
    随后，他跌坐了下来，白发与白雪一色，他无力地靠着墓碑，转头望向她的方向，在心间缓缓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瑟瑟。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是惊着了，还是无措着？
    瑟瑟啊，原谅他在她的面前离去。他已把她伤得彻底，日后请不要再想念。
    拂弦闭上了眼睛，他死了，他的躯体连同他远古的魂魄顷刻间便消散在了茫茫天地间。
    地上余下一滩血迹，他流淌的鲜血化了万年的寒冰，他的神力消了无法入世的魂灵，他的精气和消散的灵魂解了上古的诅咒。
    身边的巫岐拄着拐杖，发出一声苍老的哀叹，随后朝着拂弦跪了下去，上千巫族子弟也一并跪了下去，他们声音洪亮，齐声大喊：“恭送拂弦神君。”
    青气化天，雪停了，混沌之气散开，太阳在遥远的天边，白瑟默默转身，那条下忘川的路，一瞬间冒出鲜嫩的植物，致使繁花开遍。世界变得越来越好，只是自此再无拂弦。
    原来，他与她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死别。
    多次生离未能解开的羁绊，这次终是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