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着头。
    “可你除了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以外，与我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记忆里的自己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不像。”
    他顿了顿，神色带着复杂，也并未收回自己在空中僵持的手。
    “你活成今天的样子，也并不是你的错。”
    少年瞳孔一震，眼底尽是一片不可置信。
    他说，这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
    对！
    从来都不是他的错!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哗啦而泄。
    从来没有魔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之前他遇到的所有魔，都喜欢站在所谓的制高点去看自己。
    他们或是不屑，或是瞧不起自己，更是会高高在上的指责着自己。他们多么金贵，怎么会明白他自己的无力。
    就算他受了再多的委屈，也从来没有魔对他说过“这不是你的错”这样宽慰的话。
    他们只是觉得自己懦弱，又嘲笑着自己不懂反抗。
    也是在这种心理的加持下，他们之中的某些魔会心安理得又变本加厉的欺凌自己。
    少年从来都以为自己无助又孤苦的飘零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心中早已密布绝望。
    他若是有能力走出地狱，怎么会等到现在！
    世魔不知何为苦，甚至食甜指苦，大义凛然的指责他为什么不吃甜。
    而今日，忽然有一个魔对自己说，这不是他的错。
    少年顺着脸颊流下来的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一些泪珠流入少年过于苍白的嘴唇。
    他垂下双眸，又下意识的舔了舔嘴角。
    泪水果然是咸的。
    记忆里过去的少年将少年此时所有的变化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曾经的那抹早已趋于凋零的坚持几乎在瞬间崩塌一片。
    他终于明白了。
    逃避不可能解决问题，所有暗藏的问题早晚会在某个时机一同爆发。
    最后以一发牵动全身。
    他看着眼前早已被眼泪吞并的少年，瘦小又无助的身影就像一根刺狠狠扎向他的心脏。
    他心中颤了又颤，声音却是逐渐染上坚定。他反而蹲下身子，视线与少年持平，白嫩的手掌依旧悬空在少年的面前。
    这只手，代表着他的态度。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过这样的日子了。”
    正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少年猛的抬眸，模糊的视线隐隐传来一抹刺眼的光，他双眼下意识的眯起，同时又抬起手想要拭去眼角的泪水。
    视线终于清晰起来，看着面前异常柔和的少年，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拥有着与自己天差地别的性格和实力。
    但是少年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少年跟自己相比有多强大。
    他是强者，但他同时也刷新了他对强者的认知。
    从前他一直以为，只有眼睛里永远是淡漠又冷静的，才是真正的强者。他以为，他们总能在第一时间逻辑清晰、又思维敏捷的找到任何事情的解决办法的原因就是处于他们的冷静与冷漠。
    就像面前曾经的自己一样。
    在他们第一次打照面的时候，即使他知道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他，但自己的出现依旧没有打动他分毫。他的表现告诉自己似乎一切都无法令他真正放在心上，他是冷漠却又是现实的。
    只是现在发生在他眼前的事，让他的推论根本无法站住脚跟。
    过去的自己不再指责自己，他也不再站在高高的制高点上俯视自己，他直接将自己放在了对等的地位上。
    他不再对自己保持怀疑态度，他也对自己伸出了那只他做梦都没敢想过的援助之手。
    虽然他是过去的自己。
    但也正是眼前过去的自己，是他用最强硬的行动直接推翻了少年对强者那浅薄的定义。
    少年也在此刻终于恍然。
    其实所谓的强者根本没有很明晰的界限。
    他们本就不该被定义，甚至内有没有任何魔可以去被定义。
    所有魔是个性的，没有任何魔会被一个小小的定义框住。他们都是灵活的，是多变的。
    所以，真正的强者，可以是冷漠的，也可以是极富同理心的，更可以是嫉恶如仇的。
    这不过是每个魔对于自己活法的选择，怎么被幼稚的他拿来当做衡量强者的唯一标准。
    少年自嘲一笑，他眸中眼泪已干，他的脑中也从未像此刻如此沉稳过。
    其实，他也错了。
    他太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和怜悯了，却忘了纵使他实力低微、地位地下，他也绝不能丢下自己始终该坚守的本心，他可以弱，但他必须有自尊。
    他却忘了这一点，更是忘的干干净净。
    他是过得苦，但他一味的容忍避让并没有为自己谋得他渴望的消停。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少年的眼底瞬间粲然无比，他终于伸出手，跟过去的自己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两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释然。
    他们相视一笑，互相扶持着对方从地上起身。
    少年笑的很是灿烂，语气更是极为真诚，“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些我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明白的道理。”
    记忆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同样也谢谢你。”
    若不是看到了未来的自己，他又怎么会幡然醒悟，继而才能阻止自己这持续了万年的错误。
    他笑的真诚，“你愿意直面过去和未来吗。”
    少年毫不犹豫，如同之前来找古魔那般坚定。
    “我愿意！如今我经历了这么多，我不会也不愿再害怕畏惧下去，我......想为自己真正的活一次。”
    记忆里过去的自己则是笑而不语，眼底也是一脸柔意。
    但少年看懂了他的情绪。
    他是高兴的，也是忐忑的。
    少年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报以微笑，“如果你想要做些什么？你就大胆的去做吧，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少年顿了顿，眼中带了些许动容，“就像......你刚才维护我一般。”
    过去的少年轻轻点点头，他眼底一闪。
    “好。”
    他缓缓闭上双眸，指尖随意一点，一柄十分精致的琉璃长剑缓缓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上。
    他垂眸又伸出手，一脸怜惜的抚摸着剑身，剑身随着他的旋转，散发着五光十色的光芒，彩光在他的指尖流转。
    他终于抬起头的声音，敛起眸中的神色，对上少年的视线，他的声音里带着怀念。
    “这把剑，名叫琉璃。”
    少年眼中带着纯粹的赞赏，他点头赞叹着，“这把剑很好看。”
    记忆里的少年笑了笑，眼底浸满柔意，他将这柄剑递向少年，双眸真诚，“自今日起，我将这把剑重新拿出来，请你一定要带在身上。”
    少年神色凝重，他敛起心中的嬉闹之色，并未开口拒绝，也并未直接接过。
    “你能告诉我缘由么。”
    少年眼底带着某种深意，他摇了摇头，“片刻后，你会明白的。”
    少年沉默片刻，更是选择聪明的没有再继续发问。
    他接过那把剑，神色郑重，“我答应你。”
    记忆里的少年笑容带着一抹释然。
    他已经记不清他在这虚幻的记忆里轮回过多少年了。如今，他终于能结束这样的生活。未来，他会对自己坦诚相待。
    希望，未来的自己不会让他失望，也不会让姐姐继续失望下去......
    “你闭上眼睛，今日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少年心中一震翻涌。
    大礼？
    还有什么大礼？
    那把剑已经足够珍贵了。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面前记忆中过去的自己，心底也是不由得有些忐忑。
    正在他有些不知所措之时，他蓦然对上记忆里过去的自己此时的那双平静又饱含善意的双瞳。
    “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少年脱口而出。
    他随即心一横，直接用行动证明，很是干脆的闭上眼睛。
    记忆里过去的少年见此，勾勾唇角，他身后的流光越来越亮，他也缓缓闭上双眼，身体也在刹那间化作一抹流光汇入面前少年的体内。
    他回来了。
    此时，外界的古魔也是猛的睁开双眸，他停下手中结印的动作，眸色百般变化，心中更是复杂一片。
    他其实是想布大阵而破的，没想到他的阵法雏形刚形成，就误打误撞的打开了封印的一个小小缺口。
    而那少年也很是上道，居然凭着一己之力自行破开了封印。
    正在古魔心中赞叹之时，他听到了一道清脆的声音毫无障碍的闯入他的识海内。
    “谢谢。”
    古魔眼底一动，心中震惊的同时其实又不是那么的意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也是，能自行冲破那般封印的魔，怎么可能会简单。
    而面前这个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少年”看似年轻，实际上跟他自己一样，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魔了。
    也许，比他一直顶着上古古魔头衔的魔活的还要久。
    古魔看了看少年身上早已稀薄一片的魔气，他有些无语。
    那么这么说，他好歹也是个大人物吧，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自己的魔气算个什么！
    古魔也懒得计较，毕竟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魔。
    想的长远一些，也能因此结识个朋友也不一定呢。
    显然，他理所当然的忘记了少年还要挖一颗眼珠子给他的交易内容。
    躺在地上的少年睫毛微颤，只是这一变化并未引起二魔的注意。
    一旁的瞳则是一直默不作声的不停观察着二魔。他总觉得，事情似乎朝着他不可预料的方向慢慢发展倾斜了。
    但他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瞳心中如同猫挠般痒痒，同时更是好奇难耐。
    “师父，他......”
    古魔却是笑眯眯的点点头，“等等吧，他醒来就好了。”
    瞳见此也不好说什么，干脆将视线转向少年身上。
    地上的少年此刻正在不停的接受着识海内忽然蹦出来的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里，他打小就是个孤儿，但不知为何他会流落在人间，那个被人们叫做界的地方。
    他每天都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很狼狈又很懵懂，他年纪太小，不懂人情世故，也从未遇见过他施展援手的魔或人。
    在那些记忆里，他们看到自己就会皱眉绕开，年纪小的更是会被自己直接吓哭。
    因为，自己有一双紫瞳。
    只是当时还是小小孩童的自己哪里知道这些，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厉害，不够强大，所以才没有一个小孩愿意跟自己玩。
    他当时的愿望很简单，他只是想和别的孩童一起玩耍。每次看到街上一起玩闹的同龄孩童，他心中是极度渴望的。
    可是一旦他走近他们，所有的孩子都会惊慌失色的跑开，眨眼之间，又只剩下他孤身一魔。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不一样，也不知道自己眼瞳的眼色是不一样的，在世人世魔眼里他的瞳色是奇怪又不符合所谓常理的。
    记忆里，那道小小的身影不管那天过得怎么样，总会极为准时的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走近大山开始练功，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修炼。
    但似乎这是出于一种本能。
    随着时间的积累，他对修炼也是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轻松。
    直到某日的白天，他依旧执拗的要来街上逛一圈，看到迎面跑来一个对他竟不避让的孩童，他顿时笑颜如花。
    正在他满心以为自己也有玩伴的时候，他的手上忽然被那忍着惊惧厌恶的孩童塞进了不少钱币。
    他懵懂的看着自己手里多出来的东西，还不知手里都东西是什么，就在眨眼之间被一群大人包围起来。
    他被扣上了偷盗的罪名。
    他惶恐的看着周围将他团团围起的大人，那些大人眼底的厌恶他记得很清楚，所有人都嘴里都说着辱骂的话，小小的他瑟缩在人群之中，只能用最苍白的语言给自己不停的解释。
    但没有人相信。
    那个塞钱的孩童也早已消失无踪。
    所有人都在指责自己，甚至已经有人对他动起了手。
    他不敢反抗，隐忍着自己眼里的泪水。他不想在人前哭，也不想承认那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直到他被打的遍体鳞伤，身上没有一点好肉的时候，那些人夺过他手里的纸币，恶狠狠的瞪着他，又是一顿辱骂，才终于放过自己。
    那一晚，他记忆颇深。
    他拖着伤口遍布的身体满心疲惫的走回自己在山里搭盖的小木屋，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躺在那张破烂的竹席上，默默地留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