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栓子口气这么大，店小二直接懵了，心说你谁啊，这么狂！
    仔细一打量这二人，无论是气质，还是穿衣打扮，都不像是有头有脸的富家子弟。
    略一思索，店小二想起了郭掌柜的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犹豫了下，店小二将油腻的毛巾一把甩在肩头：“您二位稍等一下，我这就给您通报一声。”
    “你快点儿。”翠花催促道。
    店小二一溜烟跑了。
    不消片刻，周掌柜的带着小厮走了出来，一看栓子和翠花，他满脸都是疑问。
    店小二的话传到位，自然也就没他什么事了，他便去招呼其他客人。
    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还不等郭掌柜的开口，栓子装模作样的拱手道：“听说你这里有一道招牌菜，叫鸡皮鲟龙？”
    凤来酒楼能在宣城存活这么久，多半要仰仗这道菜，上至八十老叟，下至咿呀学语的孩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正因为这道菜名扬四海，每日想要排队品尝的人，更是多如牛毛，寻常人想吃可没那个福分。
    来之前老大爷说了：“只要你提这道菜名，掌柜的保准会说，会这道菜的厨师回乡探亲去了，但其实他就是这道菜的厨师，这也是他们家代代单传的绝活。”
    果不其然，郭掌柜的当真是这么说的。
    但来时的路上，栓子和翠花就已经商量好了对策，等的就是郭掌柜的这句话。
    栓子也不说话，拉着翠花就往里走，径直来到了酒楼后院，走过满是绿植的小径，来到厅堂，往椅子上一座：“呵……茶都给我沏好了。”
    翠花坐在了另一边，兴奋道：“还有果盘。”
    郭掌柜和小厮跟在后面，脸都黑了。
    他恐吓道：“你俩再不走的话，我可报官了。”
    栓子心头一乐，端起茶水‘呲溜’一口：“你报吧，开饭店不给人家做饭，有种就喊官爷来评评理。”
    郭掌柜压着火，但额头还是鼓起了青筋，小厮见气氛不对，忙拉了拉郭掌柜的衣袖。
    郭掌柜这才说道：“二位请在此稍等片刻，鸡皮鲟龙一会儿给您端过来，不过我斗胆请二位答应我一件事。”
    “说。”栓子又剥了根香蕉。
    郭掌柜的说：“厨师确实回乡探亲了，只能由我来为二位操刀做菜了，但我的手艺，是绝对比不过厨子的，所以为了不砸了凤来酒楼的招牌，我请二位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用膳地点也定在这里。如何？”
    “没问题，你去吧。”栓子满心欢喜的答应，他已经吃了几天素菜，也该开开荤了，想起来就浑身得劲。
    只是郭掌柜的临走时，栓子又喊住了他：“且慢。”
    郭掌柜的和小厮同时扭头，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栓子自知俩人就要到极限了，便立刻说道：“我还想要个酱猪蹄。”
    “你……好吧好吧！”郭掌柜的咬牙说道。
    掌柜的俩人出去后，栓子低声道：“快吃。”
    翠花立刻端起果盘，狼吞虎咽了起来，甚至连香蕉皮都没剥，直到嗓子发涩，她才反应过来。
    扣嗓子眼儿，拿棍捅都不管用，最后把栓子跟前的茶水一口闷了，这才感觉好点儿。
    十几分钟后，周掌柜的和小厮各端了一盘菜，往俩人桌前一放。
    郭掌柜说道：“二位，一共三两银子，您吃完记得结账。”
    翠花蓄了一嘴口水，不敢张嘴，栓子则笑道：“放心放心。”
    说罢，俩人拿起筷子就开吃，相较于现代社会的美食，这道鸡皮鲟龙，更注重食材的原汁原味，材料用的好，不仅没把肉味淡化了，反而将肉香浮于表面。
    鸡肉入口即化，香味回荡在口腔内，环抱着味蕾久久不肯离去，经由强有力的吞咽，使得食物顺着食道慢慢滑进胃里，残存在食管的香味，依旧浓郁。
    如同秋天的最后一片落叶，在万众瞩目之下，离开树枝，钻入泥土。
    树枝的不舍，往往会让泥土更为饥渴，这道鸡皮鲟龙亦是如此。
    一盘美食消灭干净，看的郭掌柜和小厮目瞪口呆，不过掌柜的还是沉声道：“二位品尝的如何？”
    栓子打心眼儿里觉得这是一份世间少有的美味，但他并不能那么说，因为这将和计划产生冲突。
    所以，二人收起那种蠢蠢欲动的微妙表情，由栓子抬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站起来就训道：“你给我上的是什么玩意？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掌柜的看向空空如也的盘子，简直要比洗刷的还干净了，他一时陷入了巨大的疑惑当中。
    沉默了片刻，栓子忽然抱着肚子，哎呦呦的叫唤了起来：“太咸了，这道菜简直太咸了，齁的肚子好痛。”
    见状，翠花同样学着栓子，蜷缩在地上打滚。
    掌柜的与小厮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终究还是开口骂了出去：“好你个小犊子，吃我的，喝我的，到头来还要污蔑我，你究竟是何居心？”
    栓子一抬眼皮，不服道：“谁污蔑你了？明明就齁的我肚子痛嘛，不信你尝尝。”
    郭掌柜的再次看向了白净的盘子，直接上手将栓子提起来：“我警告你不要污蔑好人，否则我让你今日出不了这个门。”
    栓子丝毫不惧怕，直接舔着脸回道：“我哥哥知道我来这里了，下午我要是回不去，他也会报官的，所以我警告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儿。”
    “你……”
    郭掌柜的在厨房和里屋藏了许多私盐，若这事真的惊动了官府，只怕自己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时，小厮忽然问道：“我猜你可不是转成来这里吃饭的吧？”
    栓子一愣，忽然觉得小厮看起来，要比郭掌柜的精明许多。
    他有些不服道：“瞎说，我们就是来下馆子的，谁知道你们放那么多盐，简直不拿食客当人看。”
    郭掌柜的只当他是想蹭一顿饭，便恐吓道：“这顿饭钱给你二人免了，若是下次再来纠缠捣乱，休怪我不客气。”
    随后将栓子一把丢在地上，作势就要赶人。
    栓子也在这时候，给翠花使了个眼色，后者直接扑上前，死死抱住了郭掌柜和小厮的腿。
    栓子见机行事，立刻冲进了里屋，开始四处翻找。
    这一举动把展柜的和小厮吓坏了，俩人纷纷使劲蹬腿，想要摆脱翠花的束缚，却没想到，翠花的力气是真的大。
    无奈，郭掌柜只好大声呼救，不消片刻，引来了一群侍女和扈从，这才把翠花扒拉下来，按在地上。
    郭掌柜的心神不定，小厮还算清醒，立刻冲着扈从们喊道：“快去抓人，里屋还有一个。”
    扈从们分出一半人手按着翠花，另一半人拿着棍子就往里冲。
    直到将栓子逼到里屋墙角，这群人才上前把人给按住，随后押了出来。
    郭掌柜看着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正要驱使扈从们对他进行殴打，岂料栓子直接来了句：“知县是我舅舅，我来这里之前告诉过他，你若胆量够的话，大可以试试。”
    郭掌柜紧攥着拳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说实话，对于栓子这个年纪毛头小孩，他从没惧怕过。
    但像他这般心思异常的孩子，和寻常人实在不像，怎么看怎么像个见过世面的人。
    眼下他说的每一句话，郭掌柜都在细细考量，生怕得罪了某位大人物。
    见郭掌柜的左右为难，小厮这才走上前，以逼问式口吻问道：“你乖乖交代自己的目的，掌柜的自然会放了你，倘若你起坏心思，那可就不是放不放的事了。”
    栓子知道对方也在试探自己，或许是出于对私盐的事情，他们不敢轻易放了栓子，但栓子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应该怎么做。
    郭掌柜在意的，是私盐的秘密，栓子在意的，是这边的线索，刚才冲进里屋的时候，他明显嗅到了一股炮仗臭味，而且在地上捡了块丧棒子上的白纸。
    所以他十分确定‘白无常’与郭掌柜有联系，既然有了这个线索，那自己能全身而退才是最重要的。
    听小厮这么问，栓子不假思索的说道：“我就是来吃饭的，结果吃的肚子不舒服，你们反而还要抓我。”
    小厮接着说道：“私闯别人的家可不是什么好事，难不成你是喜欢上了凤来酒楼的什么东西？”
    二人心里都明镜，小厮问的，和栓子想到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但栓子却不能明说，犹豫了下，他只说道：“你屋里的琉璃盏真好看。”
    郭掌柜和小厮对视一眼，虽然各自松了口气，但还是泛着疑惑，毕竟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而且这孩子自称是知县的亲戚，这就不好弄了。
    思来想去，郭掌柜的凑近认真道：“你若喜欢，看在知县的面子上，我送你一盏便是。”
    栓子点头道：“那就谢谢你了。”
    随后郭掌柜的示意扈从松开他，脱离了禁锢，栓子揉了揉手腕，端起桌上的猪蹄：“去给我拿琉璃盏吧，我还赶着回去逗鸟呢。”
    郭掌柜的点了点头，小跑进屋里当真把琉璃盏拿了出来。
    只是在交到栓子手中的前一刻，他忽然问道：“小兄弟，知县肩膀的伤怎么样了？”
    栓子一怔，脑海中立刻琢磨起了这句话的含义，以往看过的电视剧中，好像出现过同样的情节。
    某人看似询问对方亲戚朋友的伤势，实则是在怀疑他的身份，而他口中所谓的伤势，也根本就不存在，这么说，只是想诈一下对方是否在说慌。
    二人对视了片刻，栓子从郭掌柜的眼中，看到了十足的关心，但其中又隐隐透着一股期待。
    仿佛在期待他点头一样。
    岂料栓子白了他一眼：“你尽放屁，我舅舅肩膀根本就没有伤。”
    说罢，他一把夺过琉璃盏，将翠花扶了起来。
    郭掌柜的眼中泛起了浓郁的疑惑，但还是带着歉意说道：“哦哦……这样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栓子把琉璃盏塞进翠花坏里，自顾自的端着猪蹄往外走去，边走边嘀咕道：“呸、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