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到鸡鸣寺的时候，姚广孝已经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
    脸色蜡黄，但眼睛依旧有神，穿着也很干净得体，像是精心梳洗过一番的。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已经给自己整理好妆容，要走得体面一些。
    “陛下，你来了？”
    姚广孝看到朱棣的第一反应，没有着急下跪，反而笑意盈盈的躺在床上，像见到一个老友一样。
    朱棣走过去，坐在他的床边。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寻华神医，很快就到。”
    姚广孝却笑了笑:“不必寻了陛下，老和尚昨夜给自己卜了一挂，大限将至。”
    朱棣闻言，禁不住皱眉。
    卜卦者，不是最忌讳给自己算卦的嘛？
    看来他是真的时日无多了，连这个忌讳都丢了。
    朱棣看惯生死，但此刻心中依旧免不了悲呛。
    他曾经并肩作战的老友，张玉、丘福、朱能、皇后，一一离他而去，如今，连老和尚都要先他一步。
    独留他一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感顿时涌上心头。
    “你早就知道有今日，却一直不告诉我，还骗我说你养养就好。”
    姚广孝笑了起来:“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多说无益，不过是让活着的人，徒添烦恼罢了。”
    “你至少得告诉我，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朱棣有些恼火，皇后如此，老和尚也如此，他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被迫接受所有人离他而去。
    老和尚没接话，而是看向窗外。
    “记得那年，我与陛下第一次见面，那时陛下还是燕王，陛下问老和尚，你可有帝王之相。”
    “我说，陛下想有，便能有。”
    朱棣仿佛也回到了那段青葱岁月，不禁感慨万千。
    “自然记得，后来你协助我夺得天下，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天下，你帮我夺来了。”
    “哈哈哈哈。”
    君臣二人，此刻都不禁开怀大笑。
    想当年，他们何其的意气风发啊。
    说要造反，就造反，说颠覆江山，就颠覆江山。
    “其实当年我是没有信心的，就凭我北平的那几万兵马，如何能对抗建文的百万大军啊。”
    “可是你跟我说，你一人，可敌千军万马。”
    “我可是真的信了你，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
    老和尚闻言，嘎嘎的笑了起来。
    “老和尚也没有让你失望吧。”
    “没有，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朱棣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说句实在话，没有老和尚，这个江山，还真的未必就是他的。
    “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老和尚看着他，似乎确实是有。
    但一直不开口。
    “但说无妨。”
    朱棣知道他心存顾忌，但这个时候，他还顾忌，自然不是顾忌自己，而是顾忌朱棣本人。
    他无儿无女，了无牵挂，现在也活不了几个时辰了，还顾忌什么呢。
    “放了溥洽吧。”
    陆林一听溥洽，登时有点打鼓。
    他是不是该出去，他可不想知道任何关于建文的秘密。
    但此时出去，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真是进退两难。
    朱棣明显愣住了，大概也没想到，老和尚临死前，居然会提这个请求。
    一般人朱棣是想都不会想，不仅不放人，还要追究他僭越之责。
    但如今眼前的人，是他的挚友，是他年少时就志同道合的朋友。
    两人一路风雨兼程，相互扶持走到了今日，对方却没有得到任何他应得的东西。
    钱财、权势、妻女，他什么都不要，仅仅要了一座寺庙，白天当官，晚上当和尚。
    有时候朱棣都怀疑，既然他什么都不要，为何要协助自己造反，颠覆江山，用身家性命来赌自己登上皇位。
    难道仅仅是为了证明他的能耐，他有运筹帷幄，颠覆江山的能力？
    那现在，他要自己放了溥洽，又是为了什么？
    朱棣很清楚，老和尚跟溥洽没有任何私交，更加不会被任何人收买。
    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临死前，用最后一个人情，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为什么？”
    朱棣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本不该问的，问了他就输了，问了就代表他准备答应老和尚了。
    不过都不重要了，毕竟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老和尚重要。
    从他问出问题的那一刻，老和尚的神色就放松下来，因为老和尚也知道，问出来，就代表他已经要放了。
    “他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但他可疑。”
    在这件事情上，朱棣宁可错杀一千，绝对不放过一个。
    “为这件事，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就当是为了我去地府，积点德。”
    “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下地狱？”
    “因为我得先到那边，帮你开路，迎接你。”
    这话其他人别说说出来了，就是听着都直冒冷汗。
    这不是诅咒皇上死嘛？
    现在不仅陆林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了。
    其他人也恨不得自己是聋子，是瞎子，听不到，看不见。
    救命啊！
    但是朱棣却笑得很开心:“那你可要帮我处理好，我可不想将来下去了，被我爹追着骂。”
    两人笑完，忽然又安静下来。
    良久，朱棣才开口道。
    “我不能放了他，但我可以留下他的命。”
    “这小子说，我会在五十岁的时候知晓答案，到那个时候，我就放了他。”
    陆林莫名其妙被点名，登时有些牙疼。
    其实你们可以当我死了。
    姚广孝看向陆林，笑道:“小子算得比我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得服老。”
    朱棣调侃他。
    “是啊，我真的老了，本想着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但是如今，怕是没有机会了。”
    朱棣让他好好带带陆林，但一直没有机会。
    后来老和尚就释怀了，陆林不需要他的传授，陆林自有自己的一套，不比他差。
    真要说传授，还真不一定是谁传授谁。
    老和尚忽然朝他招招手，让他过去。
    陆林不明所以的走过去。
    “我观了很多人，测了很多事，但却观不透你，测不出你的前程命脉。”
    陆林愣了一下，观不透嘛？
    他自己也观不透，他知道每一个的结局，唯独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但想必不会太好，因为历史上，就没有他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