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碧水浮云笑
映月繁花舞玉盘,
柳堤晓岸春意闹。
十二金钗,十三豆蔻,芳菲逐流水,燕回春暖,我已是个十四岁亭亭玉立的少女。
窗外枝桠上的冰凌花化成雪水,灌溉了被寒冬摧残过的冻土,庭院里的桃树上结了花芽。
晨光正好,我对镜敛妆,梅花镜中映出一张尚带稚嫩的脸庞,明眸皓齿,斜挑的秀眉颇带了点英气,看起来少了少女所该有的纯真无邪,唇畔自然而然地盈着浅笑,些许冲减了眉目间的煞气。
这分明是张陌生的面容,可又极是熟悉,或许是因那双眼中时刻闪动的眸光。镜中人是我,也不是我,随着身体每度变化,我在岁月中感受重温着早已遗忘的少女青涩年华。
我从妆奁中捡出一只对蝶镂花步摇,银丝盘刻,四只蝴蝶缀在顶端,鎏金贴翠,极是华贵。一只手扶住脑后高盘的发髻,一只手将那支步摇进发里。站起身转了个圈,头上的蝴蝶翩翩舞动,华美中不失天真。
行轩的悬帘被晨风吹拂,轻巧地打了旋儿飘荡。我敛下裙摆,在双臂间挽上一条嫩青色的冰绡纱凌。
今日在冼觞阁举办品酒大会,里十停中倒有七停的人要去凑热闹。我为自己盛装打扮了,纤长飘逸的云袖垂下,将腕上所戴的金钏遮去。
两年前天香阁被一把火烧成灰烬,如今镜月湖畔只剩下行香水榭。公子没有吩咐人来重建天香阁八重宝楼,我想那里面有他急于埋葬的过去。凤凰木随着天香阁付之一炬,于是被我找来些青桐碧桃种了,到也长得很是旺盛。
可惜院子里的千丝海棠还是弱了些,远没有栽植的粉樱繁茂。几重樱花胜雪,被春风一度,洋洋洒洒地飘了满院子,煞是惊艳。
有时候我站在漫天花雨下,伸手接下一片又一片花瓣,鼻中所闻是浓郁花香,放眼所见是满园,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娴月殿空置了很久无人把持,连慧当年曾断言那里必是留给我的,可惜她猜错了公子兰的心思,连真姑姑也以为小谢连汀死后,公子兰定是对我另眼相看。
人算不如天算,没有人能明白公子兰心中所想,如今他身边最得宠的人,却是白衣妍媚的连浣。
姑姑叹息了几句,总归是说我不争气,不晓得怎么讨公子欢心。连慧看我的目光终于柔和了许多,估计是已经当我昨日黄花,再威胁不到含章里的任何人事。
我暗自松了口气,公子兰不来找我晦气,我躲还来不及,哪敢自动跑去点他的眼。但凡和他扯上关系,我哪次讨了好去?与其整日介提心吊胆的与虎谋皮,不如眼不见心静,落个塌实。
缓步走出月门,朝着冼觞阁行去。一路上看到几个人皆是换了簇新的衣饰,满脸掩不住的春guang焕发。我有些纳罕,这些丫头们平日里虽然没有到凶神恶煞的地步,可也是不苟言笑冰冷得很,怎么今日倒看着和煦了很多。
…难道是因为[春天]来了?
我疑惑地走快几步跟过去,她们见我服色不是普通人,微微欠身请了安,让开路让我先行。
我弯了眉眼笑着,小心翼翼打探道:“姐姐们今儿个心情倒好,难道里有什么喜事不成?”
几个少女也都在天真烂漫的年岁,看我一副笑眯眯无害的样子,纷纷嬉笑起来。
“姑娘不知道呢吧?这几天含章确实是要有喜事。”
“咱们含章有快十年工夫没这么热闹啦,也不知到了正日子还要闹成什么样子。”
“呵呵~我看你这一副含春难耐的鬼样子,莫不是人还未到,心就先跟着飘出去了?”
她们互相调笑着,又是推搡又是揽腰捏脸的,我却在一边听了个满头雾水。
什么正日子?又是什么人没来?里人人都是副了然的样子,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看来过了太久不被关注的日子,我的消息也闭塞了。
“姐姐们这是说什么呢?妹子可不懂。”我进话去。
一个黄衣少女瞥了我一眼,吃吃笑道:“你是才来含章的新人吗?怎么不晓得再过两日就是公子兰的生辰,到时候有那天下闻名的贵人要来咱们含章给公子庆贺生辰呢。”
我心里哧了声,不就是过个生日么,也值得大张旗鼓。脸上装出讶异的神情,问道:“贵人?什么贵人能有资格来含章给公子庆贺?”
她们听了我的话,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先前那个黄衣少女更是指着我的鼻子笑不可支:“诶呀~我的好妹子,你可真太抬举咱们公子了。虽说含章天下闻名,可天地间就真没有可和公子媲美的人物了?不说别的,单只那东皋第一美男子公子荻就堪称绝代姿容。妹妹可太过固陋了。”
我老脸微红,已经听惯了旁人说我少见识。反正我对这个世界了解有限,被人嘲笑也没办法。
“还有啊,美名远播的[琰昊君],当真是美好得让人不舍侧目。”又一位少女接口,“据说他是西边栎炀国的贵人。”
公子荻,琰昊君,又是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我斜眸瞅着那几个少女娇羞不已的笑容,想来她们也是少女情窦初开,对陌生男子自然产生的憧憬之情。
看她们肆无忌惮地笑闹,我突然有些恶趣味地想吓唬她们一番。轻嗽了嗓子,我掐尖了声说道:“姐姐们自然是比我有见识多了,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多的妙人,可惜我孤陋寡闻,眼中只一位[公子兰]呢。”
话落音,她们蓦地收了笑容,一个个脸上露出惊恐悔恨的神情,心里定是很后悔刚才失言,竟说出了对公子不敬的言辞。
我哈地一笑,大摇大摆穿过她们中间,径直往前走去。与她们擦身而过时,我特意偷眼瞟了瞟几个小美女的脸色,当真是五颜六色彩纷呈。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笑到内伤,全拜公子兰熏陶,我也快成变态了。
还没踏进冼觞阁,就听到里面丝竹流漫的热闹喧哗声。门口的护卫看我穿着华贵,没加阻拦就放我进去。
我抬脚跨过门槛,迎面数十栋盘螭金丝楠木柱直天井,冼觞阁中没有悬挂纱幕,只从挑得极高的横梁上坠了数不胜数的珠挂花帐。
挨墙一溜儿落地十八盏合体莲叶灯青铜尊,共是一十三尊整齐摆放,烛火摇曳,明珠流光,人走在其中仿佛进了琉璃浮光世界。
冼觞阁的主上倒会享受,我暗笑着,怪道公子兰也跑来凑这个品酒大会的热闹,刚才进门我远远就看到大殿尽头,公子兰横身倚在黄金榻上,手里捏着个银杯不知在看什么。
我从挤在回廊里的人们中间走过去,凑到了离他几丈开外的地方停住脚步。极目望上去,他懒懒地靠着锦垫,一手支着头,一手拿只铸银高脚杯,含了三分酒意的眼眸微乜,脸颊上添了些许润红,原本辉月清雅的芙蓉面貌此刻直教人看得楞了神,仿佛全副心神皆被吸了进去。
妖孽啊妖孽,这家伙自己一张祸害脸还偏跑出柔兰阁残害大众,也不知道此刻我身边有多少含章人正冲着他流口水。
我在内心唾弃了下他这种不道德行为,顺便抬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厄|||
他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突然转了头冲我这边看过来。冷洌的视线立刻将我周围温度骤降了几分,刚才还处于神游状态的心神立刻被冻成碎片。
我硬着头皮和他对视,估计刚才那副花痴样全被他看在眼底。他盯了我片刻,唇边浮上抹古怪的笑,我瞬间红了脸,就知道他是在取笑我的失态。虽然心里明知道这人心思沉疴又险,可又偏不受控制总被他艳绝的面貌迷惑住。
破罐破摔,反正我就是喜欢看他的脸,索看个够。我梗了脖子瞪过去,他眸中笑意更深,喉咙里咕噜几声低响。
憋笑吧,最好憋死你!我心里默念,和他叫劲似的对看着。我人小不怕丢人,大不了让别人以为我又是一个为公子兰绝世容颜倾倒的‘粉丝’。
空气中咝咝冒着电光,我被他视线盯成了[绝缘体],身边的人早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引火烧身。
我这厢正准备一股作气继续奋战到底,公子兰忽然掉转了视线,望向天井中歌舞的翩翩美女们。彩衣流曳,歌可裂石,一派富贵风liu景象。
我愣了几秒回过神,讪讪收回视线。刚要低头,蓦地觉出两道刺骨的视线兜头罩过来,我忡怔地抬头,他警告的目光扫了我几眼,又望进手中的酒杯。
呆立原地,穿堂风吹过,我的后背上已是湿冷了一片。
无暇细想那冷冷一瞥中的含义,冼觞阁中的丝乐声骤然止了。一位年近中旬的女子迈着端步走到公子兰的榻前,伏身拜了下去。
“冼觞阁流矽,恭贺主上千秋百载,如日之升。”说完,她盈盈叩头,旁边早有随侍的人捧了酒杯过来。
公子兰从流矽手中接过杯子,将原先手里握着的高脚杯放到了榻上。他手臂刚抬,大殿上所有人都瞬间跪下身去,口中高喊着千秋百载,如日之升。
我跟着大家跪了下去,长殿中挤满了人,颇有点不好下脚。喊过祝词后,众人又都恭敬站起身。
公子兰睥睨环视了大殿一圈,又将视线落在流矽脸上。
“两日后,含章中贵客迎门,望阁主莫要让我失望。”
流矽浑身一颤,不由又跪下身去。公子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一双眼眸淡淡地看着她,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弥漫在整座冼觞阁中,所有人皆是屏息静气,生怕发出丝毫动静。
一时间,大殿上静得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公子兰仰起优雅的下颌,一个白衣女子走到他的榻前,伸手接过酒杯。
他又慢慢倚回锦垫,空气中紧绷的张力逐渐消失,流矽扶膝站了起来,额头上满是汗珠。
白衣女子双手端着酒杯,清雅容貌上凝着抹傲视众人的冷漠。她冲流矽点点头,将酒杯还了过去。
“公子属意此酒极佳,色香甘醇,冼觞阁阁主办事得力,妹子这里代公子谢谢阁主了。”
她躬了上身,流矽立刻诚惶诚恐状,笑道:“哪里敢劳驾姑娘,这本是我份内的事,做得好也不过是应当的。”
她两人一唱一和,公子兰稳坐高宇。我自第一眼便认出那白衣女子正是娴月殿的连浣,想不到一别两年,她出落得越发超逸雅致了。
难怪公子兰对她青眼有加,他们原有些相似,都是清冷寡情的模样,高高在上,就如世人眼中可望不可及的星辰辉光。
没等冼觞阁里面散场,我早早遁形挪了出来,被公子兰盯了几眼,我仿佛被人用刀扎了几个窟窿在身上,再待下去恐怕当场就表演立地成佛了。
下意识里觉察出危险,我先一步闪人,省得回头他不定想起什么又拿我开整,我可玩不过那只狐狸成的妖孽。
没走出两步,肩上被人一拍。我惊得差点跳脚,回身怒瞪过去,一个和我年岁差不多的少女手里拿个坛子,正冲我柔柔浅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按下火气,问道:“姐姐找我何事?”
她将坛子递了过来,面上笑容不减,“姑娘是天香阁的人吧,这是咱们流矽主上吩咐送给姑娘的,回头还望姑娘能去碧渊绿涧里汲点泉水,再调和了苏合香丸,主上要制药酒用。”
我讷讷接过酒坛子,说:“姑娘尽可放心,我这就回去准备。”
她撤了手,妩媚一笑:“洗天池在含章外九华里处,这是主上的玉牒,你凭此物可出含章去。”
一块剔透玉珏塞进了我手里,她说完轻巧玄身,在廊下转了几转便不见了踪影。
隔日清晨,我已找含章里专管伺候出行的尚马监备好了马,将酒坛子拴在马鞍旁,外边套上层棉布套子,省得途中颠簸磕碎了。
在花家寨的时候,君亦清教我骑过几日的马,虽然闪转腾挪我不是很顺手,但平地长驰却也不在话下。
拢了马辔头,我翻身一跃上马,双腿在马腹上轻夹,马儿乖觉立时沿着墙一遛儿小跑起来。刚到门口的时候,当前的两个护卫拦下马,其中一人扬手间就抓住了马的辔绳,马身被他牢牢拽住。
这马虽说子沉憨,可合身前冲的劲道也着实不小,那人一手就制住了马身,我暗自惊诧了下,从腰上拽出那块冼觞阁赐的玉珏。
美玉流彩,我刚把玉上的丝绦捋顺,他已恭身放手侧立到一旁,门也早有人打开。
懒得再看门口伫立的那几人,我一声短喝,座下骏马撒蹄飞奔而去。
昨日回到天香阁中,我召来下人打探清楚了,那洗天池在含章西南外的九华里处,脚程快点的话,用不了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明溪绿水,据说洗天池是个极美的去处。每到春浓时节,那些围绕了涧水旁的桃李春杏盛放,满山谷的蒸霞映瑞,山风过处,竟是难分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满眼所见的姹紫嫣红。
听人这么一说,我心痒难耐了整晚,只盼着赶紧天亮,我就出去玩它个痛快。
自进了含章,这还是我头次出门,终于走出了那些参差墙,远离了那些谋诡秘,我这心里是甭提多爽快了。
纵马前驰,两旁的景物倒退而过,我看着那些山景,不由想起我那匹可爱的灯笼,还有川源冈地的漫天花海。
花家寨里的姐妹花,君家少主亦清,还有扎着冲天辫的傻小子铁牛,不知他们可好,爹爹,娘亲,他们可好?
虽然心里告诉自己不须留恋,可仍是忍不住想念起他们,想念起在花家寨里的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
花飞雪这个时候,是否已经如愿嫁了君亦清为妻?小弄影可是会嫉妒到吐血?铁牛那小子,还喜欢弄影这个刁钻蛮横的小丫头吗?
我呵呵笑了几下,任由急风吹面,将满怀心绪吹散。
差不多驰了一阵子,不远处就看到了红霞横陈在山腰山脚,被清晨的微曦笼罩着,裹了层氤氲弥漫。
我收了缰绳,让马缓和着小跑几步,慢慢挨近林子。数株野樱挡在林外,我翻身下马,拉着马缰绳踱进林子里。绕过樱树,放眼所及是桃花漫野,粉桃白桃繁杂着挤在一处,青山绿树,粉白花淑,和天香阁中的人力穿凿景象自有一番不同。
人面桃花知何处,这里果然是处绝妙的迷境。我将马拴在一株桃树下,解下鞍子旁的酒坛子,一手抱了坛子,一手分花拂枝走进林子深处。
走了盏茶时分,我听到近旁有潺潺水流声。觅着水声而行,转过几株山樱树,一湾碧水寒潭正在眼前。
洗天池水色碧绿,开阔处直绵延到望不尽的彼岸,几点芦蒿漂浮在水面上,从山涧里流下的泉水丁冬跳跃着奔流进池水。
我惊呼一声,将坛子扔到泥土绵软的地上,甩了脚上绣鞋,提起裙摆冲进水里。
好凉!冰沁般的浅水刚好漫过我的脚腕,我不敢走到水深处,在岸旁玩耍了一会儿,突然童心大作跑了起来,顺脚踏起许多池水。
晨曦轻薄,绿水四溅,水珠在日光下闪着灼灼华彩。我呵呵跑了几个来回,拖着湿透的裙角跑回岸上。
流矽要池水做酒,我就偏要先用来洗脚,想起她用这满池碧水酿成美酒后,公子兰喝着我的洗脚水…
我抱着肚子笑到内伤,实在受不了,光是想象一下那张妖媚难言的面容在极优雅地品尝着这些洗脚水,我就快要把肺叶笑爆了。
把脚晒干后,我穿上鞋子,抱起酒坛子去寻这水源头处。想不到洗天池幅员极广,我沿着水岸闯进密林中,转了十七八个弯也没找对地方。
刚转过一棵古柏,蓦地一阵哗啦的水声吓了我一跳,我赶紧闪身躲进湖畔的苇子荡里,探头探脑地朝声音处望过去。
斑驳的日光从树顶渗透倾洒下来,在水不及腰的地方,站着一抹身影。高挑旖ni的身姿朦胧在山林的氤氲中,每一举手,一投足间都隐约透出无尽的优雅。
幽黑浓密的长发扑散在那道身影背后,被山风偶尔吹拂,丝丝缕缕地扬起绮丽的弧度。
我咽了下涎水,才发觉喉咙里干渴得厉害,那影儿转了个身,我听到[咚]的一声,竟是心脏猛地抽动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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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5-08-14 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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