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端来温水被两位公主净面洗手，而后又奉上香茶糕点。
    长乐公主素手轻摆，将一众宫女斥退。
    殿内只剩下姊妹两个。
    晋阳公主有些局促不安，偷偷咽了一口唾沫……
    长乐公主玉容清冷，伸出玉手拈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
    然后抬起螓首，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晋阳公主。
    直至将小公主盯得慌神不已，这才轻启樱唇，清声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晋阳公主心底忐忑，本来以为姐姐是恼怒她乱说话帮了倒忙，这会儿听到这么一问，有些愣神，下意识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长乐公主道：“就是刚刚在父皇面前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晋阳公主愈发一头雾水：“就只是帮六哥求情呀，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皇的脾气。”
    “这回六哥听信别人假传圣旨，闯下大祸，怕是父皇不肯轻易饶他。我知道说错话了，可也只是想帮六哥嘛，姐姐你别骂我……”
    “我说的不是这个！”
    长乐公主淡然打断，瞅着晋阳公主问道：“我问的，是你为何要那么帮着李愔说话？”
    晋阳公主秀眉微蹙，表情迷惑：“难道不应该么？六哥对我很好啊，这些年一直很宠着我。”
    “但凡是我要的，六哥总会想方设法的弄来给我，又会带着我玩儿。”
    “哼哼，比长孙表哥强多了！现在六哥惹恼了父皇，我自然要帮六哥求情，难不成姐姐你以为六哥当真想要造反，欺君犯上？”
    提起长孙冲，长乐公主气势一滞，伸出纤纤玉指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这丫头看似聪明机灵，但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啊……
    然则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少一些机心算计倒也是好事。
    可是生在帝王家，一举一动都难免被过分夸大，甚至引起天下人的各种解读，绞尽脑汁的去剖析是否有更深层的寓意。
    这种情况之下，兕子一味的维护李愔，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需知道，兕子虽然尚未及笄，可是皇室公主皆有早稼的规矩。
    通常来说这会儿就该指婚了，没见到比兕子还小的小幺都定下了婚事？
    只不过因为母后早丧，兕子又自由体弱多病，父皇对其怜悯爱惜，故而一直未曾提出婚配之事。
    但既然年纪到了，朝野上下，必然有许多人都盯着呢。
    一旦因为私自屡屡维护李愔、彼此过于亲厚，从而导致天下舆论纷纷、谣言四起。
    不仅仅是皇室要多添一桩莫须有的丑闻，更会牵累兕子日后的婚配。
    那些个诗书传家的千年门阀，如何能够忍受一位与自己的亲哥流传出谣言的正妻？
    尤为重要的是，父皇必然因此震怒，自然不会将兕子如何，顶了天呵斥一顿严加看管，但是李愔绝对要遭殃……
    想到这里，长乐公主又有些心虚。
    随便兕子胡言乱语好了，即便害了李愔，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赶紧拈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玉容微烫。
    轻声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总归是要避讳一些的，否则传扬出去，父皇面上也不好看。”
    “诶？”
    晋阳公主一脸萌萌哒。
    避讳什么？
    我为六哥求情，还需要避讳？
    看着晋阳公主一脸呆滞不明所以，长乐公主也有些头痛。
    只好说道：“没发现你说话非但没有用处，反而惹得父皇愈发恼怒么？”
    “总之啊，关于李愔之事，少说话好了，父皇明察秋毫，定然不会冤枉了他。”
    “哦。”
    晋阳公主应了一声，有些闷闷不乐。
    自己以往也没少在父皇盛怒之时替那些触怒父皇的大臣们讲情。
    那个时候自己伶牙俐齿思路清晰，可是为何轮到六哥身上，自己便不说不错、越说越错呢？
    真是烦恼啊……
    ……
    北疆消息传回长安，朝野一片震荡。
    谁能想到不仅陛下在忽然染病，北疆更是已经战火连天？
    薛延陀兵临定襄城下，意欲侵占漠南敕勒川。
    突厥一触即溃，已然退守雁门关，薛万彻于恶阳岭下大发神威击溃夷男可汗二王子大度设统御的数万薛延陀铁骑。
    立下覆灭高昌国之后最大的战功，李愔更是率领右屯卫兵出白道，直捣郁督军山薛延陀牙帐……
    一连串的消息接踵而来，令朝堂上下惊诧莫名。
    这就开战了？
    前两天不还在商谈和亲之事么……
    赵国公府。
    正堂内，长孙无忌与宇文士及相对而坐。
    年关刚过，天气寒冷，堂内燃着地龙，茶几上放置着茶具。
    长孙无忌早已将侍女尽皆赶走，亲手给宇文士及斟茶。
    水汽袅袅，茶香氤氲。
    宇文士及却半点品味香茗的心思都欠奉……
    长孙无忌拈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见到宇文士及愁眉不展。
    本来衰老的容颜愈发显得萎靡不振，老态尽显，再不复当年温润文士的风采。
    心中亦是唏嘘，便出言安慰道：“事已至此，仁人吾兄纵然忧心忡忡，又有何用？”
    “宇文法这件事做得确实欠妥，被那李愔捉住了把柄剥夺了军权。”
    “这等情形之下，陛下为了安稳北疆局势，绝无可能轻易放过，还是及早做好准备吧。”
    嘴里劝着宇文士及看开些，可他自己心里都堵得慌。
    马邑城那是什么地方？
    地处北疆，临近阴山，那是鲜卑人起家的地方。
    是当年鲜卑六镇的根据地，是他们关陇贵族的大本营！
    结果，就在自家的大本营之内，身为宇文家的子弟、关陇贵族年轻一辈之中的佼佼者。
    马邑守将宇文法便在军营之中被房俊给当众拿下，剥夺军权，押解回京。
    此事对于关陇贵族声望之打击，远远超过宇文法丢掉马邑守将的损失！
    连老巢都守不住了，还指望谁能对关陇贵族怀有敬畏之心？
    长孙无忌本来是准备发火的，可是见到宇文士及老态龙钟的样子。
    那一股子憋在胸膛的火气忽而消散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