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
    唐雨坐在电脑桌前望着窗外如火的夕阳发呆。
    不知道地府和酆都鬼城之间的争斗有没有结束。
    按照唐雨和地府众人的想法，地府派出五万阴兵，应该能像快刀斩乱麻一样直接将酆都鬼城荡平的。
    三更至今也没收到消息，黑白无常都没有出现。
    唐雨在自己房间中，三更在客厅沙发上，两个人同样望向窗外，心中思绪也完全一致。
    至于酆都鬼城那边的现状，确实不好言说。
    酆都鬼城的存在意义，是让逝者在投胎转世之前，最后再满足一次心愿的幻想场所。
    通俗点讲，酆都鬼城体现了地府管理的人性化。
    而酆都鬼城是由恶灵存在之前的最后一丝执念组成的，那些如镜面一样倒映出不同年代视角的虚幻梦境，都是由那些不能投胎转世，消亡之前尚且对人世恋恋不舍的恶灵奉献的。
    所以本质上，酆都鬼城就不是一个实质性存在的地方，它是虚无的，是逝者的理想乡。
    所以当五万阴兵浩浩荡荡进入酆都鬼城之后，他们的思绪瞬间便被抽离了。
    每个人仿佛都单独置身于一个空间，那里有自己尚在人世时的美好画面。
    之前地府迟迟未曾对酆都鬼城出兵，就是因为没有人想要破坏这处理想乡，包括地府的阴兵们。
    黑无常和三位阎罗很快察觉到了阴兵们的异样，尽管三位阎罗迅速张开结界以避免这种精神侵蚀，但也已经为时已晚了。
    “黑无常，现在该怎么办？”
    大阎罗询问着站在前方负手而立的黑无常。
    十殿阎罗里除了第五殿阎罗王，剩下的九个人，都没什么心机，说的难听点就是头脑不太聪明。
    所以尽管听上去黑无常要比掌兵的阎罗低一等，事实上黑无常在地府一向被认为是小判官，关键时刻值得信任的智囊型存在。
    黑无常没有回应，他只是远远眺望面前的白雾。
    隔着这层朦胧雾气，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小酒馆，门口挂着幡子，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在门口的藤椅上悠闲偷懒。
    那就是自己么。
    听小阎王说，自己是鬼王十分之一的元神分离出来的，这样听上去的话，自己的存在确实无关紧要。
    那样的话，是选择回归成一个整体，还是继续以这种非完整存在的形式留存下去呢。
    没有回忆，没有往昔，不知归处，不悲不喜。
    五万阴兵被困于里鬼城之中，但他黑无常却并非如此。
    他困于自身，因为无解，所以难以抽离。
    白雾之中，一袭黑色长衫身材瘦高的男人缓缓走出。
    “乐逍遥之后，是阳奉么……我听说他一直在凡间负责收集执念为酆都鬼城续命的，他怎么也回来了……”
    “再不回来家都没了，怎么可能不回来。”
    三阎罗和十阎罗在旁交流着，阳奉的眼中却只有黑无常一人。
    “你终于回来了。”
    阳奉开口，而这句话不久之前黑无常刚刚从乐逍遥口中听到过。
    显然，他确实原本就该属于酆都鬼城。
    酆都鬼城里有他的回忆。
    “可否听我一言。”
    阳奉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黑无常，他似乎并没什么恶意。
    但有了之前乐逍遥的前车之鉴，三位阎罗就算没有黑无常这么聪慧敏捷的脑子，也知道他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了。
    大军压境，酆都鬼城正面碰撞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他们在想邪魔外道的方式取胜。
    黑无常只是抬了下手。
    他虽然现在头脑很乱，但他想听听阳奉想要跟自己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阳奉跟他是同一类人。
    阳奉走上前来，与黑无常低声耳语。
    三位阎罗面面相觑，随时准备号令全军朝着里鬼城进发。
    阳奉跟黑无常只是短暂接触，并没有交谈。
    黑无常只是侧耳听着，没有回答。
    最后，阳奉朝着地府众人弯腰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三位阎罗岂能放他离去，他们来这里可不是喝茶聊天的。
    阳奉遁入白雾之中，三位阎罗号令全军迅速破敌。
    在地府锻炼千百年的孤独注定使这些阴兵的意志更为强大。
    他们举起手中长枪，齐齐刺向周遭的幻梦场景。
    那些从前心爱的美梦，就如镜子一般破碎在眼前。
    没错，一切都只是梦而已，他们已经没有回忆了。
    表鬼城宣告破防。
    至此，地府众人还未见过酆都鬼城中的哪怕一个鬼兵。
    黑无常站在原地有些迟疑。
    他在思考，思考方才阳奉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入鬼王身，方得太平长存】
    这是劝自己回归酆都鬼城么。
    也对，毕竟他的这副身体就是鬼王的一部分，由于只占了十分之一元神，所以鬼王若身死，他必然也会魂消。
    黑无常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他们从地府到这里来，已经过了许久了。
    他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不知道她能不能代替自己，将一切处理好。
    黑无常忽然胸口一紧。
    不知为何，想到那个常伴自己身旁的白衣少女时，他便觉得身体不适。
    明明那家伙又弱又爱逞强，那点灵力修为恐怕都打不过地府的阴兵队长吧。
    每个月都要管自己借钱，从来都没有还过。
    虽然他并不需要阳币，全部给她也好，可他却偏要在她笑脸相求撒娇耍赖之后才愿意开口借给她。
    他们共事那么久，他从未叫过她的名字，无论是白无常或者小白，他总用你或者她这种代称。
    如果自己离开地府的话，她恐怕很快就会因为出了差错而陷入众矢之的吧。
    他们是搭档，是同事，是组合。
    仅此而已，这样就够了。
    黑无常深吸一口气，与三位阎罗破开白雾障壁引兵前往里鬼城。
    还好那家伙没有来，这样的话，至少不用在分别的时候听她的哭声。
    她肯定会吵闹不停痛骂自己吧，骂自己背信弃义是非不分黑白不辨，用她小脑袋里掌握的所有词汇宣泄愤怒的情绪。
    她总是让自己觉得麻烦，就连现在想起她，都是件麻烦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黑无常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把剩下的所有阳币放在黑白崖了，应该够她花很久了。
    剩下的路，只能靠她自己走了。
    黑无常身后不远处，一个阴兵手拿长枪的样子看上去十分滑稽。
    那个阴兵个子不高，如其他阴兵一样全身覆盖在墨染盔甲之中，脸上也带着墨染面具，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她现在本该在人间负责引领魂灵前往地府投胎转世的，毕竟少了酆都鬼城这个中转站，起点和终点之间的道路就更简单了。
    可她没有。
    她知道这世间若是没有黑白无常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也清楚她所需要承担的后果。
    可是如果没有他在的话，人间的火锅根本一点都不好吃，人间的风景也一点都不好看。
    那些皎洁月色下两个人回地府的路，她一个人根本没办法走。
    “笨蛋小黑。”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双腮鼓起嘟囔了一句。
    站在人群前方的黑无常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他蓦然回首，却只见到身后黑压压一片的阴兵大军。
    “是错觉么。”
    黑无常转过头来轻声自言自语。
    “怎么了，黑无常？”
    大阎罗伸手拍了拍黑无常的肩膀，一脸关心神情。
    “没事。”
    “是不是想念白无常了？”
    大阎罗又朝着黑无常问道。
    这一次，黑无常却没有推脱敷衍。
    他只是抬起头来望向前方的未知未来，如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嗯，我很想念她。”
    “哦豁，没想到冷面无言的你竟然被那个小姑娘吃得死死的，啧啧啧。”
    “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她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离不开又放不下吧。”
    黑无常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灿烂笑容。
    站在他斜后方的那个阴兵面具后的脸却微微一愣。
    她从未见过黑无常露出这副表情。
    只是此刻的她已经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她听到黑无常刚才的话了。
    那家伙刚才说想念自己，还说……
    那些话他从前就跟自己讲过，原来是这样的么，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么……
    她将手掌放在了胸口上。
    她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这一刻，身为白无常的她已经丢盔弃甲了，她只想立刻丢掉手中长枪，扑进他的怀里。
    她有很多话，也想说给她的小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