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在水里的木桥的纹路是深褐色的，像是干枯皮肤上一块块皲裂的痕迹，淌在时光里，留下湿乎乎的印记。
    小九慢吞吞的将人拖到木桥上面放着，她看了一眼王子英俊的面容，无比温柔的给他拨开了挡着他眼睛的刘海。
    她擦了擦王子头上的水珠，玫瑰花瓣的唇微微的翕动了一下，小九不确定的喊着：“克里斯，克里斯，醒醒？”
    可是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害的小九现在的心情变得颇为焦躁不安。
    那人的眼睛还是紧紧的闭着，刀凿般的面容像俊美的雕塑一样，没有一丝瑕疵。
    算了算了，小九放下搂着他肩膀的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开始敲她三姐姐家的后门。
    她敲了几下没有回应之后，连忙潜入木桥底下，她朝着远处的海游动着。
    在她不放心王子安危回头的时候，城堡二楼的窗户上忽然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墨绿色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她，就像是那蛰伏在亚马逊丛林深处的蟒蛇。
    奸诈而又贪婪……
    一个优美的捕猎者……
    小九害怕的缩了缩手，她连忙潜入更深的海底。
    游回去的时候，她心里惴惴不安，到底那个人，有没有看到她的鱼尾？
    这让她十分疑惑。
    眼前游过一群白鱼，团团的白鱼聚成一个沙锥的形状，非常的壮观。
    小九逆着鱼群，很快鱼儿们便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她仿佛是被鱼群抛弃在了时光洪流的漩涡中……一如她即将踏入风暴中心面临着的宿命……
    杀掉命定之人？
    才可以获得人类的双腿？
    小九想到这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暗中发现，好像遇到这个人之后，她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她一点都不想走上这条路，可是那个眸光阴森的海巫师从小就跟她说。
    【这是人鱼族的宿命……】
    宿命，多么沉重的两个字，就像是一个无法摆脱的枷锁。
    小九往自己的房子里游过去，她是人鱼族的九公主，住在一个珊瑚礁石堆成的洞里。
    她的房间里还堆满了很多海巫师，还有她的八个姐姐送的各种礼物。
    有漂亮的叉子，还有人类世界的水晶球……
    这些东西都是海底生物很少见到的。
    而被她放在抽屉里的那些东西，则是海巫师送的。
    分门别类的香水……
    他曾经说，等她变为人类之后，为了更方便融入人类社会，她需要这些美丽又好闻的香水来掩盖她身上的气味。
    她摸了摸一瓶绿色的香水，那上面贴着的标签是柑橘花。
    小九轻轻的扭开瓶子，深深的吸了一口香水的气味。
    浓烈，还带着果香，就像是夏日里芬芳馥郁的香果，轻轻咬上一口都能品尝到甜甜的果汁儿。
    她将这个香水放回到了抽屉里。突然窗外边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敲窗声音。
    “怎么了？”她连忙走到窗户旁边，去观察这是什么情况。
    “是我。”浑厚的声音响起，像是古神的低语。
    海巫师脸上的肌肉并不发达，这意味着他不能像人类那样做出复杂的表情。
    可是，他今天看到小九的时候，突然抬起来了方正的脸庞，嘴角微勾。
    “你这个表情是跟谁学的？”小九看到这个表情吓了一跳，她皱眉微斥道。
    海巫师走近了两步，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木盒子，“给你，你即将到来的成人礼物。”
    “这个礼物……是你很久之前就准备好的嘛？”小九看到那个木盒子已经有些古老了，而且那细细的雕刻都快被磨平了。
    “嗯，十二年前，就准备好了。”海巫师不可置否，他看向小九的目光如炬，带着燃烧起来的烈焰。
    可是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海……
    许是他方才察觉到小九并不喜欢他“笑”的样子，他很快便收敛了笑容。
    “那挺久的。”小九将盒子放在窗台上，隔着窗户跟海巫师说，“我的成人礼物为什么那么早就准备好了？”
    “因为小九一直在逃避啊！”海巫师背后的触手动了动，他压住嘴角的冷意，“只有变成了人类，才不会畏惧。”
    “不会畏惧女巫的攻击。”海巫师慢慢的补充了一句，他盯着小九的脸庞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骄傲。
    “小九，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公主殿下，而且你的悟性也是最好的。所以，不要再逃避了，好吗？”
    说完，他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小九，默默的离开了。
    看着地上的小沙子飞扬起来，小九这才知道她多年前的伪装，早就被人识破了。
    没有人会逼着你成长，但是……逃避成长是不可能的。
    就像彼得潘只适合生活在童话世界里一样。
    现实里，根本没有长不大的小孩。
    小九压住心里的难受，朝着窗台走了过去，她看着窗台上面放着的木盒子，耳畔仿佛又响起海巫师方才说的话。
    打开……没法逃避的……
    金色的长发忽然垂落到她的手上，看着眼前碎金色的长发，小九又想到了那个淡蓝色眸子、浅金色短发的王子……
    她不想杀他，亦或是她心里的善良不允许她做出这种行为。
    纤细的手指打开了木头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一个凌厉的匕首。
    银色的匕首上面镶嵌着红宝石，弯弯的形状像是皎月。
    这是，比她八个姐姐都更美的成人礼物。
    锋利的刀口，小九的手指触摸着这冰凉的利刃。
    她心里忽然瑟缩了，她不想做这件事情。
    哪怕……她会因此丢掉人鱼族的公主之位……
    哪怕，她会面临被人鱼族驱逐出境的命运。
    她还是不想做出这种事情。
    她不是不知道人鱼族和人类女巫一族的世仇。
    只是她觉得，这世仇延续的时间太长了……
    没有终点，没有结束的可能。
    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情愿做那个什么都不太懂的小美人鱼。
    知道太多反而会不快乐，不是吗？
    小九淡淡的自嘲了一下，将礼物放回到了木头盒子里。
    第二天，她跟海巫师说了一下三姐姐那边的情况，也说了一下她要去参加宴会。
    “宴会？”海巫师暗蓝色的眼眸泛起层层涟漪，他盯着小九的脸庞，随后露出一个不屑的眼神。
    “看来你的三姐姐又打算做寡妇了，小九你以后也想这样子吗？”
    他起身从小九身边走了过去，身上是淡淡的柑橘香气。
    小九仿佛置身于一片橘子林，清新的香气勾的她越发想知道这个柑橘是什么样子的味道。
    “她是又要动手了吗？真不敢相信，她这次还要带上你这个拖油瓶。”海巫师熟练的调配着药水。
    幽蓝色的火焰兴奋的舔舐着坩埚，咕噜咕噜的药水欢快地唱着歌谣，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
    在不知道这个毒药会瞬间让人毙命的前提下。
    “你最好不要帮倒忙，小九。”海巫师沉静的将制作好的药水放在了小九的手上。
    小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那个黑色的瓶子，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就像是……中世纪的棺材形状的瓶子。
    海巫师可真够无趣的。
    小九腹诽了一下，她收起了药瓶。
    “我不会添麻烦的。”小九不想跟这个变得阴阳怪气的海巫师道别。
    如果他因此在她父王面前说她没有礼貌，她也认了。
    “呵呵，我给你准备了一条裙子。”海巫师笑着说道。
    他的笑容还是跟先前那般，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看着特别怪异，就好像一个木偶，被制作成了并不完美的人类形状。
    “这是你参加宴会的长裙，穿上这个，别人不容易起疑心。”海巫师将彩色的长裙抱了过来。
    彩虹一样的颜色，流淌着美丽的浆果般浓烈夺目的光泽。
    这条裙子的基调以玫红色为主，暖橙色次之。精巧的泡泡袖起头，下面是带着一层飞纱的袖摆。
    腰间是金色的，类似于蛇鳞般的金箔一块块的勾勒出S型的形状。从肋骨处蔓延到腰间。
    给人一种又纯又欲的美感。
    “费心了。”小九抱着纱裙正要走。
    那海巫师拦住了她。
    “小九殿下，这是你第二个，不想跟我告别就走了。”
    背光处，那人站在已经熄灭的坩埚炉子旁边。
    身形颀长，暗蓝色的眸子，一时间晦暗不明。
    “我……”小九微怔，她方才觉得，她和海巫师已经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了。
    就像是……她还年幼的时候，学过的地理知识。
    从东大陆到西大陆，会有时差。
    这种感觉，很难让人不察觉到。
    他们……开始渐行渐远，走上了不同的路。
    她没有办法去说什么，好像……在她和海巫师的记忆里，两个人都不应该如此。
    “小九以前不是说，要做最有礼貌的孩子吗？怎么现在！”
    海巫师一字一顿的说着，他走上前去，在小九呆愣的眼神下，替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
    “我没有礼貌。”小九怒气冲冲的打断了他整理鬓发的动作，愤怒的盯着他。
    “我不像你，对自己心爱之人也下得去手。”
    她说完，抱着裙子飞快地离开了。
    跑的时候，有眼泪化作珍珠，“砰砰砰”的砸在地上。
    她顾不上擦眼泪，飞一般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海巫师失落的捡起地上掉落的珍珠，他端详着手中的珍珠，沉默了良久。
    随后，他回到房间里，拿出一把黑色的大伞，悠悠的朝着海面游过去。
    夜里十二点，一个身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少年坐在了轰隆隆的马车上。
    他眼角眉间一派贵气，可是周身的气质又无比的冰冷，让人不敢接近。
    许多富家小姐看到他这个样子，舔着脸上来调戏他，被他喝退。
    雨伞很好的阻挡住了细细密密的雨丝，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的握着大伞。
    “三公主，好巧。”海巫师坐在一间别有情调的咖啡店里，笑着搅拌了一下面前的咖啡。
    “刻着坐到我家对面的咖啡店，可不是凑巧。”三公主捋了捋她粉红色的长发，笑眯眯的对着海巫师说道。
    “是我的妹妹让你担心了吗？她思想跳脱，又很固执，你和她……唉。吵架是难以避免的。”
    “她……她挺固执的，今天说的话有些伤人。”海巫师漫不经心的搅拌了一下咖啡。
    “你那边情况还好吧？”倏尔，他又漫不经心的问道。
    对于海巫师这种敷衍式的关心，三公主早就习以为常。
    “还好，宴会在下个月举行，你需要过来吗？”三公主以为海巫师不会答应，所以便抛下了这个话头。
    没想到，海巫师竟然点了点头，还很严肃的说道，“我会过来的。毕竟小九她第一次参加宴会，多个人也好一点。”
    “嗯，这是请柬。”三公主从珍珠皮包里拿出请柬递给海巫师，“记得到了的话，就来二楼的左拐的第三个房间里找我。”
    “好。”海巫师暗蓝色的眸子打量了一下请柬，脸色的表情并没有啥变化。
    “需要跟小九说吗？”三公主笑嘻嘻的调侃道，“她要是知道你过来，肯定会感动的稀里哗啦的，毕竟你们的感情还不错。”
    “不用了，她不知道还好一些。”海巫师看着面前已经冷了的咖啡。
    他将一个药水瓶子放在桌子上，“新出的十四度的柑橘香水，希望夫人可以喜欢。”
    三公主打开闻了一下，她陶醉在这个馥郁又清新的香气里。
    “确实很好闻，但是，不够诱人，我看这个香水，怕是为小九调配的。”
    她说完，将香水推了回去，“我还是喜欢……温柔又无害的香水，比如你以前给我调配的荆棘玫瑰。”
    “好。下次给夫人带上。”海巫师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很黑了，街道上也没有什么行人。
    只有这间全天营业的咖啡店开着。
    这是海巫师和三公主接头的据点之一。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三公主笑了笑，“下次目标任务，就需要海巫师大人好好发放了，我可不喜欢糟老头子一样的伯爵。”
    “嗯。”海巫师点点头，撑着伞，慢慢的消失在三公主的视野中。
    一个月之后，宴会如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