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看着身边的金色稻田。
    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他知道这片金色稻田是什么来头。
    不就是稻荷权柄吗？
    一眼望去，全是稻荷权柄。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结界。
    只是，让他不能理解的是，他自己明明已经鲸吞了新稻荷神，却发现那少女神明，还是能够绕过自己使用稻荷权柄。
    她是怎么做到的？
    根据新任稻荷神的理论，他掌握的稻荷权柄高达百分之九十，世界上只剩下百分之十的零散权柄。
    这意味着，除他外的第三者，若要使用稻荷权柄创建法术结界，那就必须先得到他的许可。
    而作为敌对的一方，望月千花当然是得不到般若许可的，他又不是傻子。
    虽然说，鲸吞新稻荷神后，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完全消化，但是百分之九十的稻荷权柄在手，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那么，那个少女神明，她究竟是从哪里获取稻荷权柄来创造结界的？
    用的祈祷之力？
    这不是没有可能。
    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稻荷权柄，也能够与百分之九十的祈祷之力组合，并创造出更为强大的结界。
    可一般来说，使更多占比的神明权柄和较少占比的祈祷之力相结合，才能够有效形成法术结界。
    比例稍有不对，结界就难以形成，哪怕创造出来了也很容易崩坏。
    这是神道公认的。
    所以，迄今为止，在神道中也没有几个神明能够创造出法术结界，而稻荷神御馔津，就是其中屈指可数的一位。
    然而，无论是稻荷神御馔津，还是这位新晋的稻荷神，也不能只使用少量的稻荷权柄，就创造了法术结界。
    说到底，还是他们不够专精。
    若是让他们专精个几百年。
    也许就能做到的。
    所以说……
    你这丫头，又不是稻荷神。
    为何能专精稻荷权柄？
    而且，你才几岁？
    有这么多的经验吗？
    这……
    失算了。
    千算万算。
    没想到她比自己算得更优秀。
    但是，没关系。
    般若是异访者的领袖，他会从幕后走到台前，自然是把机关算尽了。
    他甚至考虑到了，就算让新稻荷神掌握了几乎所有的稻荷权柄，也还是不能阻止望月千花创造结界。
    他也算到了，那个少女神明，会创造另外一个结界覆盖掉他的结界。
    事实也是如此。
    就在他思考着的时候。
    在他对面的望月千花。
    用破魔弓对准了这边。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来自何方，但你可曾想过，那些被痴汉追到暗巷的少女，该有多绝望？”
    这句话，说的是清野茜。
    根据望月千花的了解，清野茜，是一位哪怕生活苦楚，也依然对生活抱有希望的少女。
    生活不如意。
    但仍拥抱光明。
    相比大多数自暴自弃的人。
    这是何等的难能可贵？
    可是，就是这样的可贵品质，却被勾结般若的神官，给破坏掉了。
    他们甚至觉得，因为清野茜对生活的容忍，反而为她积攒了太多的负能量，是一个能够成为强大妖怪的种子。
    这些负能量直接导致了清野茜在电车上不幸遇到痴汉，然后那个痴汉，又被某个和服女给砍了的后续。
    ……
    弓弦被望月千花拉开。
    虚拟破魔箭，在弦上凝聚。
    面对被她用箭头对着。
    “呵……”
    般若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
    “绝望从来都不是他人赋予的，一切的绝望和不幸，都源于自身的无能。”
    “弱者，就像水里的游鱼，哪怕今天侥幸不被钓上来，当做盘中餐，可又有谁能保证，明天，后天不会被钓上来？”
    “这就是游鱼的命运。”
    “也是她们的命运。”
    “弱者的命运。”
    “我所做的，不过为那些弱者带去改变命运的机会罢了，再说了，是否愿意改变现状，完全取决于她们自己。”
    “说到底，我只是个贩卖改变命运机会的商人罢了，我又何罪之有？”
    “难道，我的品格，不比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所谓神明，要好上个几百几千倍吗？”
    “能满足人类愿望的我，才是神，才是人类真正期望的救世主。”
    “可如今的你，却用着仿造的破魔弓对着我，对着我这么一位救世主，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
    对于般若的发言。
    望月千花有些错愕。
    甚至慢慢拉开的弓弦。
    也放松了力度。
    她还以为，这个叫做般若的男人，是一个无法沟通的木鱼。
    就像鬼怪那样。
    完全凭着自己的“设定”行事。
    没想到，他话还挺多。
    而且说的都是无厘头的话。
    要反驳的话。
    有太多论点可以反驳了。
    不过，望月千花没有脱口而出，她在心里酝酿了一会才开始反驳。
    “我不认同你的做法。”
    “清野茜，你应该不陌生吧？”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她的生活并不是很如意，但她最不如意的事情，不是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是被你们给盯上了。”
    “但也跟你们想的不一样，她是个热爱生活的孩子，热爱生活、热爱学习，也热爱社交，哪怕这些都不如意。”
    “可是，她可否有半句怨言？”
    “没有的，面对生活她是积极的，也是充满阳光的，从未被生活打倒。”
    “就是这样坚强的孩子，为什么你会把她视为弱者？毫不夸张地说，我认为她比我强大。”
    “各种意义上的强大。”
    “……”
    这一次，轮到般若沉默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
    盯上清野茜，会惹来这么多事。
    都怪浅草神社那些人。
    抓谁不好，非要抓个对生活积极的。
    而且抓了就抓了。
    还没抓到。
    反而招来了一个大麻烦。
    现在，般若很相信，这位叫做望月千花的少女神明，就是那帮人招来的。
    话说回来，纯白呢？
    在夜刀神被退治后。
    般若就没见过纯白了。
    由于当时情况危机，般若便对纯白等妖怪下了命令，称小巫女实在太强，诸位同僚千万不能露头。
    这也是，为何在那之后，很少有强大的妖怪出现在东京都的原因了。
    也是因为这道命令。
    般若至今联系不上纯白。
    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
    般若还在沉默。
    但是，望月千花还要继续说。
    “再说了，你诱导浅草神社的宫司取缔稻荷神御馔津，成为新的稻荷神……”
    “哪怕稻荷神御馔津变弱了，祂也是守护了人类上千年的神明，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取缔祂？而且用的还是无耻之徒？”
    “你是否善恶不分？”
    “……”
    般若又沉默了。
    有点不能理解。
    那个少女神明她说了这么多，却绝口不提“加藤”这个姓氏，而是用“伪神”来指代她曾经的伙伴。
    这究竟是为什么？
    按照加藤俊的说法，那个叫做望月千花的少女表面上冷漠，但其实那是傲娇的体现，心里是爱着他的。
    所以，他今晚才会站在这里，想要和她当面说清，并且加入这边。
    一想到，某少女为爱站队，般若觉得自己做梦都能笑出声。
    没想到，这真的只是梦。
    她根本不是傲娇。
    她就是不爱加藤俊。
    就是这么简单。
    这也就意味着，哪怕般若吸收了加藤俊的力量和灵魂，也没有办法按照既定的计划去攻略她。
    又一次失算了。
    不过，般若是知道的，知道望月千花今晚不会放走他。
    所以，他也就没打算说服她。
    而是——
    般若冷冷地开口了：
    “那又如何？”
    “你该不会，觉得逞口舌之快，就能说服我，改变我的意志吧？”
    “你可知道，我来自何方？我又是从何而来？我告诉你，我就是这片陆地上最古老的意志。”
    “我代表的，就是这片土地。”
    说完，般若抬起了冥弓。
    拉弓。
    有风声在他指尖响起。
    看到谈判破裂。
    “不，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望月千花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再次拉开了破魔弓。
    与对方对峙。
    “但你会发现，我的意志，丝毫不比你这种所谓的古老意志差。”
    然后，放矢！
    敌方，也在这瞬间放箭！
    从左边刮起的箭风。
    如毒龙般朝右边吹去！
    而右边的破魔箭。
    则是如同金色长枪般席卷过来！
    两股力量，瞬间交织在一起。
    风啸声。
    爆炸的噼啪声。
    交织在一起。
    产生破空的冲击波，朝周遭均等地散开，轻微地吹动了般若的脚跟，使得他忍不住后退了一两步，才勉强站稳。
    冲击波也吹向了望月千花，但是，在移动神社与草蝴蝶的双重防护下，冲击波的力量仅能吹动她的发丝。
    对方双方并不是均势的。
    这不，在金色长枪的攻势下，大部分箭风被消耗殆尽，而金色长枪则是继续朝般若所在的方向前进。
    不得已，般若再次拉弦。
    射出第二、第三股箭风。
    才勉强地把金色长枪消耗掉。
    在互相消耗的过程中。
    冲击波是少不了的。
    然而这些冲击波，仅仅只是吹动了般若的身体，并没有吹动望月千花，或者说仅仅只是吹动了几毫米而已。
    甚至，这些冲击波，连稻田里种植的金色稻苗都影响不了。
    稻苗在风中摇曳，在风中扭腰，逐渐变得像小姑娘那样花枝招展起来。
    可是这些，都不是般若要在乎的。
    他关注的。
    是何时出击。
    眼看自己逐渐变得劣势，般若索性放下了冥弓，张开双手，同时让自己的腹部变得透明化，以展示先前鲸吞掉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一位神只。
    他弯着身体。
    像在母胎的婴儿般。
    沉睡着。
    但也只是看起来是在沉睡。
    他是否还活着，很值得深究。
    就在般若张开双手的时候，正好是望月千花准备射出第二支破魔箭，且箭在弦上的时候。
    看见沉睡之神时，她还愣了一下。
    可就是这么一愣。
    反而让她松开手，放箭了。
    金色长枪，直捣黄龙。
    那个正在沉睡的神。
    已经成为别人的营养了。
    他大概……
    很痛苦吧？
    看在往日的伙伴份上。
    望月千花很乐意，帮他结束痛苦。
    所以，放箭了！
    金色长枪，刺穿了般若的身体，也刚好刺穿了他腹部的沉睡之神，就像是用刀子刺破纸张那般简单。
    在刺穿沉睡之神的时候，那沉睡之神的身体还扭动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
    “啊……呃……”
    般若缓缓抬起头。
    漆黑的目光中，流露出痛苦。
    他张了张嘴，用熟悉的声音说：
    “你……女人……你……好狠……”
    听声音。
    似乎是加藤俊的惨叫声。
    甚至，为了证明这是他的声音。
    般若的脸孔，还换成了他的脸孔。
    只是，这年轻的脸孔。
    过于狰狞了。
    他一手抓着破魔箭，想要拔出来，同时如同丧失一般，朝这边伸出了手。
    他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步伐很慢，也不稳。
    真的就像是丧失了。
    相对的。
    在那边的望月千花，看到破魔箭成功命中目标以后，又愣了一下。
    但她不是为了那个声音惊讶。
    她只是有些疑惑。
    太简单了。
    这么容易，就把那幕后黑手般若，连同那不可一世的伪神给灭了？
    而且，那个般若还是站着不动。
    让她射的。
    若只是如此，倒也算了。
    更要命的是。
    般若的脸，怎么换成别人了？
    这……
    就给人很不安的感觉。
    感觉上，就算继续对他射箭，也没什么用，射不到想要射的般若……
    给人很不安的感觉。
    答案很快就来了。
    正在疑惑的望月千花，忽然感到背脊传来一阵薄薄的寒意，直奔脑袋中心。
    “在这里。”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
    寒光照亮了稻田。
    但是，望月千花只是呆呆站着，没有回头确认那是什么玩意。
    她也来不及回头确认。
    时间太紧张了。
    不过，若是她回头确认了。
    那她会看到两把日本刀。
    左手一把，右手一把。
    是耍双刀的般若。
    他就站在少女背后。
    他冷冷地看着她。
    顺带一提，他的体型，已经不是原来那种常人的体型了。
    他的体型，少说有一层楼高。
    他只露出了上半身。
    下半身似乎被隐去了。
    而他的那两把日本刀。
    则是比少女的身体还要宽大。
    杀意。
    已经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