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并非在危言耸听。
    实际上，在山外九州巡视的这月余时间，他剿灭了二十七伙土匪恶霸，还碰到过三次瓦刺骑兵劫掠村镇。
    土匪恶霸，很好解决。
    于谦对此早有预料，随身带着官军，还特地从京城取了几十门大炮随军行动。
    遇到土匪恶霸，通过当地人，找到他们的根据地，随后直接大军围山，接着炮轰三个时辰，一切就都结束了。
    管你是几百人的小山寨，还是几千人上万人的大寨子。
    面对朝廷正规军，通通都是垃圾，轻轻松松便能够碾压过去。
    纵观历朝历代，朝廷正规军打不过土匪，大多是因自身原因导致，而不是土匪太强。
    真正的麻烦，并非是这些活不下去只能落草为寇的百姓。
    而是贼心不死的也先！
    此贼派出的劫掠部队，全是马军，还都是马军里的精锐。
    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滑溜，根本就不和朝廷正规军硬碰硬。
    打一枪换个地方，令官军追之不及，无可奈何。
    何况眼下朝廷马军损失极为惨重，元气大伤，就算追上了他们，也不一定能打赢。
    于谦在这小会上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用自己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
    每一个字背后，是不知道多少山外九州的百姓沦为冤魂，是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换做京城守卫战之前，于谦说这些瓦刺会大举南下之类的话，相信的人必然不多。
    毕竟许多人依旧沉浸在大明无敌的幻想里，从未清醒的看见大明如今真实的模样，或者说他们看见了，却不愿相信。
    在他们的眼里看来，大明还是当初那个喊出天下无敌的大明，区区瓦刺，不过是一群给大明养马的养马奴罢了。
    怎可能危害得到大明？又怎可能攻破内三关，直达京城之下？
    在他们眼里，于谦是在借此揽权，什么瓦刺南下攻打京城，都是屁话。
    直到瓦刺真的南下了，真的攻破了内三关，大军直逼京城脚下。
    直到这些所谓的养马奴设下的大营接天连地，将整个京城包围，宛如乌云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才终于恍然大悟。
    于谦，说的都是对的！
    如今的大明，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天下无敌的大明了！
    这无比强盛的王朝，终究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腐朽，逐渐落寞，日暮西山！
    经此一役，许多沉浸在梦里的人，被打醒了。
    被残酷的现实，浓稠的血腥味，刺激的不得不睁开眼。
    如今，于谦再次开口，说来年开春之时，瓦刺必将再度大举南下。
    已经没人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了。
    于谦说有，那就必然有！
    “这下该如何是好？”
    “京城一战，我军凭借地理优势，大获全胜。”
    “瓦刺于清风店受到重创，可哪怕是如此，野外作战，我军胜算依旧很低。”
    “更何况草原贫苦，也先这次大吐血，损失极为惨重，底下的那些部落成员，撑过了这个冬天，怕是就弹尽粮绝了。”
    “他们没有活路可走，就只能一个劲的南下……”
    一群被逼到了绝境的精兵悍将，会爆发出怎样的战斗力？
    在座的诸位文武大臣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寒而栗。
    这场战争若是爆发，绝不会比京城守卫战好打，大明军队的伤亡，很可能要比京城守卫战多上数倍！
    众人将目光望向于谦，心思各异。
    “于大人的意思，老夫明白了。”胡濚作为在座大臣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此时反而最先开口。
    看似浑浊的双眼里，迸发出耀眼的精光。
    “山外九州推行农庄法，确有其必要之处，老夫愿支持。”
    “但老夫有个问题！”
    “山外九州推行农庄法，是为了培育军士壮丁，抵御瓦刺大举南下。”
    “而先前奉天殿上，陛下所说的，要推行农庄法的地带，可不仅是山外九州，还有福建和京畿地带。”
    “京畿老夫不便多问，敢问于大人，福建为何要推行农庄法？”
    话音落下，小会氛围为之一变。
    宛如群狼对峙猛虎，胡濚这把老刀锋芒毕露！
    诸位大臣目光凝视于谦，无形的压力扩散开来。
    朱钰直着腰，身子微微前倾，左手靠在勘与图边，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好似巨龙的眼眸微微张开，浑浊的瞳孔盯住众人，仿佛仅是好奇，又像随时择人而噬。
    诸位文武面色一凛，默默收敛了些小心思，皇帝一个小小的动作，充分表明了态度。
    ——天子，站在于大人那边！
    他们要是敢太过分，皇帝必然不介意让他们摘下乌纱帽，先回家待几天冷静冷静再说！
    至于几天到底是多久？
    这要看皇帝什么时候认为他们已经冷静下来了！
    于谦一只手撑在桌上，脸上露出卖酒老翁般的笑容，呵呵笑道：“胡大人，真不知为何该在福建推行农庄法吗？”
    “需要我说的再清楚些吗？”
    于谦面色骤然一变，冰冷如霜，双眼中迸发杀意，扫视在座诸位大臣。
    猛虎之威，令人动容。
    “福建民乱，究竟是为何？！”
    “是福建知府烂了吗？是福建左右巡抚使烂了吗？还是说，是从上到下，整个衙门都烂了！”
    于谦猛的一拍桌子，怒吼道：“究竟是为何？在座的各位，真不清楚吗！”
    刹那间，小会安静了下来。
    大臣们沉默不语，哪怕如徐有贞这般不敏感之人，都察觉到眼下的暗涛有多么汹涌，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大神打架，可别殃及池鱼，自己这条小鱼，可经不起这些大神折腾。
    早知道今天就找个理由不来了，反正马上就要润了，何必自讨苦吃，过来凑这个热闹呢？
    胡濚忽然咳嗽起来，双目低垂，眼睛重新变得浑浊，连续咳了十几下，这才终于缓过劲来。
    “于大人，好大的威风。”
    “老夫不过一个迂腐顽固的古董，哪能懂得于大人所说的这些？”
    “咳，咳，不问了，老夫不问了，老夫没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