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耳边不停回响的余音，李恒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将房间里撩绕的清净之音打散，捏着下巴赞叹道：
    “啧啧，真不愧是道德天尊，装逼的技术还真高，装得毫无烟火气。”
    但，不成道果，彼岸者与凡人也无异，同样是在苦海中沉沦的生灵。
    李恒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瀚海第一家客栈外的孟奇小和尚。
    一抹幽绿色的光芒在他的背后浮现，那是一只锈迹斑斑，表面布满了沧桑痕迹的青铜大钟。
    当！
    东皇钟的厚重声音回响震荡，在时间长河中掀起阵阵涟漪，通向未来的无数支流中的一条开始像是长蛇一般舞动。
    这条时间支流在彼岸者的眼中细如发丝，只是真实界无数时间线中微不足道的一条。
    李恒之前在太古洪荒时代救走的水月观音和送子观音，她们所在之处就是真实界无数时间线的其中一条。
    在那条时间线上，她们是强大的天仙与传说大能。
    但对于完整的真实界，别说仅仅是她们两人，就是那整条时间线都微不足道。
    李恒带走她们所付出的力量微乎其微。
    对于彼岸之下的存在，每一条时间线都与完整的真实界一般无二，包含了真实界的过去、现在、未来。
    彼岸以下的生灵根本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身在哪一条时间线上，见到的又是彼岸者的哪一个微小侧面。
    这一条时间线扭动着化为一条衔尾蛇跳出了时间长河，与真实界的现在时间节点重重地碰撞到了一起。
    待到将孟奇卷了进去以后，这条时间线化作的衔尾蛇绽放出梦幻般朦胧的光影。
    原本与现在节点的真实界步调一致的时间瞬间奔涌流动，一瞬之间便已然是千百年过去。
    一名外貌与孟奇完全一致的俊俏少年和尚双手合十，站在时间线外的混沌虚空中，眼眸低垂，注视着这条时间线中演化的天地万象。
    “孟施主，希望你能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
    ……
    沙砾遍地，沟壑处处。
    在这处沟壑的中央，溢出的暗河水源形成了一处颇大的水洼，不少戈壁动物在这里饮水解渴。
    “白头秃鹫”安国邪皱着眉头望着此处，双眼隐有微光亮起，耳朵微动，体内真气涌动，全力收集着周围的信息。
    眼窍、耳窍、口窍全开，他的五感远超普通凡人。
    正在安国邪准备细细分辨之时，几头羚羊从他身边跑过，一道刀光毫无征兆地突然亮起。
    浓烈的杀意骤然爆发，孟奇双眼死死地盯着安国邪，眼中充满了一往无回的杀戮之意。
    ……
    流沙集外，茫茫戈壁，孟奇忽地说道：
    “顾公子，则罗居发出了邪刀追杀令，这一路前去必将艰难险阻，你还是请回吧。”
    顾长青沉默了一下，脸色严肃郑重地道：
    “我辈行侠仗义之人，虽千万人往矣。”
    孟奇有点愕然地道：
    “顾公子，行侠仗义亦得考虑自身的状况，量力而行。”
    顾长青却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我亦不会鲁莽行事，而且，孟奇，你不也是这样的人。”
    “啊？”
    孟奇满脸茫然。
    顾长青抬起马鞭，指着正西。
    “遭遇强敌，师父师弟又不知所踪，你本可以直接选择安安全全的返回少林，谁也说不出一个错字。”
    “可你选择深入瀚海，直面危险，寻找师弟，如此义气，当得起一个侠字。”
    孟奇愣了愣，紧接着哈哈大笑。
    没错，咱就是这么讲义气！
    他心中豪气上涌，抽出长刀，摇指瀚海：
    “马匪小儿，何足道哉，洗干净脖子，等着某家试刀！”
    顾长青亦被豪情感染，大声笑道：
    “瀚海之事，马匪岂可一手遮天！”
    ……
    “我父母，还有弟弟妹妹，是怎么死的？”
    顾长青一句三顿，似乎不敢知道答案。
    孟奇确定左右无人后才道：
    “伯父伯母清楚被送到邪岭的下场，所以为了不受屈辱折磨，当场杀了小弟，自杀身亡。”
    顾长青怔怔看着孟奇，两行眼泪突然从眼角滑落。
    “我父亲为家族出生入死多次，落下了病根，每到阴冷天气就会浑身疼痛……”
    孟奇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所有的安慰在这样的惨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除恶务尽，这不是一句空话。
    ……
    玉桥之上，一位披着白色大氅的少女眉目如画，空灵幽动，双目似天上繁星。
    “相公，妾身带这个簪子好看吗？”
    少女笑吟吟地将银钗插于挽起的秀发之上，让她平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孟奇嘴角抽搐了一下，安慰自己道，还好没叫孩子他爹。
    “小桑姑娘，你戴什么钗子都好看。”
    他随意敷衍道，谋划着逃走之路。
    顾小桑将银钗放下，抿着嘴，一脸委屈地道：
    “相公，你的气还没消吗？怎么叫的如此生疏？”
    她缓步走向孟奇，如水中之莲，既清且艳。
    孟奇见到不少行人被顾小桑的动作吸引了过来，真想大喝一声，抓妖女了，大罗妖女在此！
    ……
    三生殿内。
    “你猜？”
    孟奇很想说一句猜你妹。
    但身陷妖女之手，为了自身着想，他的脑海还是不由自主的运转，意念纷呈。
    没等孟奇说话，顾小桑梨涡浅浅，已是将那两枚青色玄奥果实倒入口中。
    然后她靠了过来，清幽香味钻入鼻端，嘴唇苍白中透出淡淡血色，印在了孟奇嘴上。
    嘴唇被一抹滑腻撬开，顾小桑竟然把一枚果实吐入了他口中。
    尼玛！
    孟奇完全没料到竟然会来这样一遭，这妖女到底在想什么…
    ……
    六道轮回之主无情无波的熟悉声音响起：
    “确认，已迈过三层天梯，到达第三层死亡任务最高上限。”
    “确认，与大罗妖女顾小桑相遇。”
    “确定，第三次死亡任务提前，限定七日，击杀大罗妖女顾小桑，违者抹杀。”
    孟奇脑海轰隆，任务竟然提前了，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命中注定，终究难逃。
    他一颗心缓缓下沉，逐渐冰冷。
    ……
    孟奇感觉手下一空，混沌宁静的幽暗突然消失无踪，掌刀前方是顾小桑精致绝伦的脸庞。
    她眼中跳跃灵动，竟然主动迎向了这开天辟地的一刀。
    这……
    想要收回，但已然来之不及。
    啪！
    掌刀斩中了顾小桑的身体，透体而过。
    她眼睛弯起，嘴角流出丝丝鲜血，古灵精怪之极。
    孟奇看着顾小桑缓缓倒下，倒入自己怀中，白衣倾城，一切慢得不可思议。
    顾小桑抬起头，嘴角一片鲜红，古灵精怪一笑，几分凄然，几分叹息：
    “我挣扎过，我输了。”
    双眼闭上，气息渐渐消散。
    孟奇双眼忽地模糊，脑海里尽回荡着这句话。
    重重枷锁在身，命不由人，身不由己，再是挣扎，也只是飞蛾扑火。
    六道轮回之主淡漠无情的声音响起：
    “大罗妖女顾小桑死于真定之手，死亡任务完成……”
    ……
    目光遥望魔佛阿难，与那冷酷淡漠高高在上的眼睛对视，孟奇元神法相突地燃烧。
    这一刀，等了你十年！
    过去种种，重重枷锁，无数刁难，身不由己，今朝烟消云散。
    “我这一生，不问前尘！”
    剧情却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让孟奇使出那斩断未来，不求来世的一剑。
    那魔佛阿难面对着这一刀竟是轻轻一笑，外表突然变化，满身的邪气与恶意瞬间消失无踪，变成了一个俊俏的少年和尚。
    那无比熟悉的感觉让孟奇斩出的一刀突然一顿，仿佛有某种心灵上的尘埃被扫开。
    “你不是阿难。”
    对面的俊俏和尚双手合十，摆出了一副孟奇无比熟悉的表情。
    “贫僧真定，此番是来给施主一个选择。”
    “你在此方世界经历的种种并非虚幻幻境，这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一切均为真实界的一种可能未来。”
    “若你依旧身为魔佛之鱼，那诸多彼岸者的手段将会把你纠缠其中，让你在网中挣扎无路，不得不按部就班的走上被安排好的道路。”
    “但若你放弃这一身份，放弃可能抵达的彼岸境界，那贫僧便代你成为魔佛之鱼，去经历你本该经历的一切。”
    俊俏少年和尚真定说到此处，手指轻点，孟奇就发现自己身上的一条条因果丝线都舞动着脱落。
    每一条丝线都代表着一份沉重的因果，它们颜色各异，此时在两人中间不停的徘徊，似乎在寻找着谁才是真正的寄宿目标。
    “选择…？”
    突如其来的选择让孟奇有些懵逼。
    他微微晃了晃脑袋，只觉得头脑里已然多出了一些信息。
    《一世之尊》——爱潜水的乌贼着。
    一瞬间就将这本书中的文字通读一遍，孟奇收起了手中的雷刀，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难明。
    他与真实界里的那些人建立的联系，小师弟、师父、还有小桑…
    不，后面与他相处的那些人不是真实界的人。
    与他建立了因果联系的只是这条时间线上的生灵，他在真实界中只是一个刚刚到来不久的过客。
    真定和尚解释道：
    “这并非虚假和真实的问题，无论是这条时间线上的众生，还是真实界的众生，都是同样活生生的，有着喜怒哀乐的活人。”
    “只不过这条时间线被从时间长河中捞了出来，相对于完整的真实界，这条时间线上的人与物重量太轻了，对于真实界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对于彼岸以下的存在，这种差别其实无关紧要。”
    “即使是造化大神通者，他们也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
    “除了无法成就的彼岸，你在这里同样可以得到在这本书中你能得到的一切，而且还不用受那些彼岸者的操控。”
    “玄悲，真慧，江芷微，顾小桑，齐正言，所有你熟悉的人都在这里。”
    “你可以在这里活上百亿年、千亿年，让你熟悉的朋友们也一起活下去。”
    沉默地听完了真定的解说，孟奇忽然笑了一声道：
    “代价呢？”
    “身在这条时间线上，我的确能摆脱所有的控制，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
    “但代价就是远离了真实界这个漩涡中心，从此失去了参与棋局，成为棋手的机会。”
    “一旦将我身上的这些因果丝线交给你，我就会完全失去成就彼岸者的机会。”
    “不成彼岸，终为蝼蚁。”
    “将自己和家人朋友的性命都寄托在大人物的善意之上，这我可做不到。”
    “更何况……”
    孟奇手中的雷刀挥舞，斩开空间，发出沉重的呜咽声。
    “我还要回去救小师弟呢，救那个真实界的小师弟。”
    真定和尚双手合十，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孟施主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选择，这样很好。”
    话音落下，他那副和尚的外貌突然转变成另一幅地球人青年的样子。
    孟奇看着这熟悉的外貌，嘴巴渐渐张大。
    “你准备替我回地球？”
    变身地球小孟的真定甩了甩额前飘逸的碎发，表情变得有些忧郁。
    “正是，本来这事是由玉虚宫做的，但现在既然有了我，那就自然是由我来做了。”
    “如若不然，我这打工人就要被回炉重塑了。”
    打工人，真是熟悉的词语。
    孟奇呵呵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道：
    “我头脑里知道了这些信息，应该不会保留吧？”
    毕竟这里面藏着许多彼岸大人物的秘密。
    地球小孟摇头道：
    “不，你还是小瞧了彼岸大人物。”
    “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无数未来中的一种可能罢了。”
    “你在这条时间线上经历的一切，在其他许多时间线上也在不停地演化重现。”
    “也许具体细节会有差异，但大势其实相似。”
    “无论你知不知道这些信息，都并不会影响天地大势。”
    “祂们知道的比你更多，看得比你更远，一种未来可能并不能让你获得信息优势。”
    地球孟奇举起了自己的拳头，每一个骨节都闪烁着点点晶莹的光芒。
    “过去与未来，一切都在彼岸大人物的力量影响之下不停地变动，绝非确定不变的。”
    “不要将你知晓的一种可能看做珍贵的筹码，就像这条时间线对于整个真实界无足轻重一样，彼岸之下的人物，无论他们知晓了多少隐秘信息，都无关紧要。”
    “活在当下，能决定世界走向的，唯有此刻的力量。”
    孟奇面带微笑地听着，紧接着突然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颗闪烁着莹莹光芒的拳头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大，上面的光芒也变得如同恒星大日般闪耀。
    额头有一丝冷汗流淌而下，孟奇手中雷刀再现，将这柄巨大的长刀横在胸前。
    “额，这位地球小孟兄弟？可否不要再靠近了？”
    地球小孟表情依旧如出家人一般慈悲和善，但他拳头上闪耀的光芒却越来越耀眼。
    “这可不行。”
    “孟兄，看在我为你背锅，帮你回地球老家尽孝的份上，兄弟这一拳你就受了吧！”
    那拳头迎面而来，一拳就将孟奇手中的盗版雷刀打的粉碎，切切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脑门上，澎湃的力量立时就把他轰出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