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人年纪相仿。
    右边那位身材高大，穿着一套普通的平民麻布连帽长袍，脑袋深深藏进帽兜里，背光下阴影遮盖脸部，相貌看不真切。
    相比较之，左边的老人背脊略微佝偻，浑身套着一件法袍，白色长发披散开，下巴蓄了一把白胡，脸上爬满皱纹。
    同李维对上视线的，便是左边的老人。
    察觉到眼神里的玩味后，李维明白对方恐怕早就注意到自己。
    想想也对，按他的认知推断，这两个人大概率是七阶魔使，发现自己的窥视轻而易举，毫无所觉那才奇怪。
    想到这，李维刚涌上来的惊惧缓缓平复。
    这两人对自己应该没有恶意，真想拿他怎么样，随便一个技能他就没了。
    “李维？”
    瘦小些的老人忽然开口，虽是询问，但语气里带着些确认的意思。
    李维感到惊讶，他确定自己绝对没见过这人，他怎么会认识自己？
    心里不停分析，嘴上也没耽误：“我是李维，请问您是？”
    “我们和他拼桌，菜往这边上。”
    “好的客人。”
    向服务员交代完，两个老人走到李维身边，并肩坐到雪莱对面：“站着做什么？”
    满脑子困惑的李维回过神，抬手挥了挥，雪莱乖巧地往里挪去。
    “您认识我？”
    李维坐上雪莱让出的位置，刚准备继续套话，却想起自己没有原身记忆，或许这人是原身的亲戚什么的，于是改口：
    “非常抱歉，前几天在法延城越阶使用了高级魔能武，精神力受的伤暂时还没愈合，所以记忆有些模糊。”
    缓了几秒给老人接受信息的时间，继续说：“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吗？或者您是我家乡的朋友？”
    “哈哈哈.....”一直沉默的高个老人大笑着掀开帽兜，满头冰蓝色中短发肆意地享受阳光沐浴，“倒是听阿盖尔说了，难怪连我的气息都忘记了。”
    很好的控制住愕然，李维面不改色的看了眼微卷的冰蓝中短发，色泽纯正到这个地步，只有王室直系能达到。
    目前菲尔王室的直系成员只有尤妮、加文，还有.....
    表情恰到好处的露出震惊：“国王陛下？！”
    “尤妮说您正忙着处理狮诺山峡的事务，为什么突然来依夫城？”
    “嘿，小子！”瘦小老人生气地揪着胡子，“你刚到帝都的时候整天往我的魔法塔跑，请求我帮助你觉醒魔使，
    现在成为魔使，就不搭理我这个老家伙了？！”
    “怎么会。”能和国王同行并且是七阶魔使的人，很容易猜到，李维笑容轻松，“西奥大人，
    容我表达歉意，从罗莱返回帝都后以内局势紧张，一直没抽出空去探望您。”
    “以前一直厚着脸皮称呼我西奥导师，恩，现在确实成熟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
    乐呵呵应付完，李维目光转向国王：“陛下，尤妮收到的情报，狮诺山峡已经被全面占领，
    虽然银灰派出军队袭击的概率不大，但终归存在可能。”
    “大公阁下昨天赶回依夫城，今天您和西奥先生也来了，那边只有元帅大人独自留守安全吗？”
    “别太小看琼斯，凭银灰国内目前的状况，呵呵，王室先考虑怎样稳固统治吧。”
    李维呆坐着没动，国王平淡对待，现在又神色和蔼地交谈，他明白自己赌对了。
    看见象征王室的冰蓝发色时，李维第一时间便准备起身行礼，但转瞬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原因在于，一个国王之前的语气似乎两人非常熟悉，完全一副见到自家晚辈的态度。
    二么，在于尤妮，李维至今不清楚她口里的任务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双方年幼相识一同长大，且前往罗莱以前的日子感情很好。
    显然这一切国王肯定知道，甚至很大概率是他一手促成，具体起因李维受限于没有记忆无法得知，关系熟络倒是能够确定。
    如果他表现生分引起国王疑心，随便问他几句关于亲人近况的问题，一无所知的他立刻就会暴露。
    身份危机解除，李维提着的心悄悄放下，好奇问道：“据我了解到的情况，银灰内部似乎没发生大的动乱，
    虽然丢了狮诺山峡，但边境线稳定，蛮族被拦在国土之外，他们能有什么麻烦？”
    “还有，既然大公阁下和元帅大人只是演戏，为什么到今天才进攻狮诺山峡？百年前就有机会拿下来的吧。”
    国王微微仰头，望着天花板思索会说：“计划基本完成，这时候告诉你也没关系了。”
    边说边看向身侧：“西奥你也好奇坏了吧。”
    “戚。”西奥偏过头，只给国王留下一个后脑勺，“我有什么好奇的，你想说就说，可没人逼你，
    我只是担心两个小家伙作为听众你会感觉不尽兴，出于多年交情，我勉为其难当一次听众给你充场面。”
    “哈哈哈.....”国王拍着大腿，直到西奥右手五指握紧才停下。
    “咳。”国王左手虚握凑到嘴前清了清嗓子，随后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失神地盯着桌面，喃喃道：“这件事，得从百年前阿盖尔夺取半个公国领地开始说起......”
    百年前，阿盖尔去公国游玩并非兴致，占据狮诺山峡以西的地盘也不是威严被冒犯。
    那个公国的国王派出使者队伍面见阿盖尔，名义上是出于崇拜献上宝物，实际是国内来了个无法对抗的人物，因恐惧打探他离开的时间。
    这自然是给阿盖尔送上了绝佳的借口，事后国王是否后悔不得而知，但就算没有这个事情，最终的结果已然注定，这是弱者得悲哀。
    至于阿盖尔为什么放弃狮诺山峡，只拿下以西，导致己方被这座山峡折磨数十年，全因为这是一个针对银灰，解决国内贵族的一石数鸟之计。
    当年三人暗中商议好具体细节后，阿盖尔立刻独自前往公国领地。
    目标有二，第一将狮诺山峡西面的草原纳入菲尔版图，第二让银灰误以为菲尔担心己方插手从而放弃狮诺山峡。
    要明白一点，银灰可不是蠢货。
    狮诺山峡作为两大帝国边境线上，唯一能容纳大军通行的关口，阿盖尔完全能吃下却无故放弃，是个人都得怀疑这里面是否暗藏阴谋。
    为了消除银灰得疑虑，国王和琼斯在阿盖尔动身当天便开始调集军队，摆出一副将要对贵族动手的姿态。
    贵族们肯定想活命啊，这王室都撕破脸皮了，他们当然得做出反应，无外乎集合治下军队对峙，贵族的家主汇合一处商讨对策。
    一时间菲尔国内一副即将爆发全面内战的态势，显然没有足够精力再去顾及外部。
    这个理由不但给阿盖尔放弃狮诺山峡的行为做出解释，银灰自然联想到菲尔对本国矛盾一无所知，更加不会多做怀疑。
    事态之后的发展完全按照预料那样，菲尔速战速决处理掉贵族的同时，银灰也搞定自家冲突，出兵占据狮诺山峡。
    到这，菲尔便着手进行第二步，钓出贵族余孽，夺取狮诺山峡。
    菲尔三人决定清除贵族之初，就没想过能一次性彻底解决干净，必然有脑子转的比较快，交出权利和领地的贵族，以及趁乱逃离的后代。
    这两个群体对付起来很棘手，前者没有理由动他们，人家乖乖听话，还要杀他们就过分了。
    后者化整为零，藏的满帝国到处都是，一个个找起来得浪费多少资源，还不敢保证一定全部找出。
    如果不管，等三人寿命耗尽他们将会再次跳出来，慢慢蚕食，腐朽菲尔帝国。
    所以必须要永绝后患，为此三人敲定计划，钓鱼。
    钓鱼么，自然得有饵料，是什么呢，廉政。
    想要完美施行，充分获取残余贵族们的信任，顺便帮助银灰埋下一根钉子为日后攻占狮诺山峡做准备，三人不惜牺牲数十对平民夫妻的性命，人为制造出了波特这个卧底。
    散尽财富换取仁善名声，被子民拥护上任市政系统，这个廉政的漏洞，是国王透露给波特的。
    当然，具体过程细致筹划过，波特丝毫没产生怀疑。
    有了波特这个高层的助力，残存贵族们顺利地被钓出水面。
    接着琼斯同阿盖尔一场大战后性情大变，开始接纳贵族大肆屠杀王室直系后代，一副图谋王位的野心家模样。
    贵族们放下最后得戒备，那些反抗失败，潜藏偏僻村落的贵族也纷纷露面，重新登上权利的舞台。
    经过数十年放任，贵族完全把控市政系统，除了军队没有染指，基本掌控了菲尔帝国的实际统治权。
    自觉无人掣肘的贵族们展露出刻骨得贪婪，疯狂增加子民的税务，其中大部分上供给了琼斯，剩下的揣进自己口袋。
    这样无止境地剥削，底层子民显然无法承受，于是大量人口外逃，逃不了的病死饿死，加上市政对于治安毫无作为，菲尔短短二十多年便呈现没落景象。
    这一切都被波特完整记录，悄悄传送给了克门特。
    在此之前，琼斯和阿盖尔数次进攻狮诺山峡无功而返后，数十年再没发动进攻，给他造成了琼斯丧失进取之心的错觉。
    再得到这些情报后，克门特的警惕几乎消失。
    而让他彻底放下怀疑的，便是同阿盖尔的赌约，吉姆丧命科瑞之手，琼斯亲手吊死科瑞，这一系列事件。
    菲尔的国王牺牲了十多个直系后代，只剩下尤妮和加文两个孩子。
    亚德没有觉醒魔使的天赋，琼斯等同于只有一个继承自己传承的儿子，他和阿盖尔亲手送自己独子走进地狱。
    克门特怎么也想不到，为诱骗自己走出狮诺山峡，这三个人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论上位者心态，三人碾压他，拼谋略，三人这横跨百年的计划他根本无法想象。
    所以，他输的不怨。
    听完国王地讲述，雪莱眨了眨大眼睛，她缺失脑干的大脑根本没听懂。
    西奥和李维则是久久地沉默。
    国王双手环在胸前，往后靠着椅背：“彻底解决贵族，攻占狮诺山峡，两个目的相辅相成必须同时进行，
    只有对贵族动手才能让银灰安心占据狮诺山峡，
    往后菲尔数次进攻山峡失败，琼斯屠杀王室直系后代，残存贵族才会相信他的性格突变没有问题，继而从暗处走向明面。”
    “这些年，琼斯花了许多时间把浮出水面的贵族记录在册，这次他们一个都别想跑掉。”
    或许还有零星遗漏，但那点数量已经无法再成气候，形成新的贵族势力，所有没必要注意了。
    深深吸口气，李维缓和内心的激荡，问道：“那和银灰的内部又有什么关系？”
    “丢掉狮诺山峡银灰确实丧失了战争主动权，可他们的基本实力摆在那。”
    “这个么。”国王摆了摆手，“另外一回事了，你暂时不用知道。”
    说完，他双手按着大腿，上半身前倾靠向李维：“我和西奥匆匆赶来依夫城，是有任务需要你。”
    李维眯了眯眼，对于国王口中的任务有所猜测：“和蛮族出现的异魔有关？”
    国王点点头：“近些年我一直往蛮族领地派遣了高阶魔使，奇怪的是他们没找到任何异魔踪迹，
    反而一个低阶魔使神秘失踪。”
    “国王陛下认为，异魔暂时处于弱小状态所以躲避高阶魔使，低阶魔使则顺手杀害？”
    “没错，原本我打算调集一群低阶魔使去碰运气，但你在法延城的表现让我改变了主意。”
    低头思索片刻，李维觉得没有理由拒绝，首先下令的是国王，即是晚辈又是臣子的他只能答应。
    其次么，异魔的确干系重大，真被异魔发育起来攻进菲尔，自己早晚都得面对。
    心中做好决定，但李维并未满口应下：“国王陛下，我虽然有点能力，但终究只是二阶魔使，
    结果很大概率和之前去探查的魔使一样。”
    “当然不会只派你一支队伍过去，你只需要尽力就行，如果遇见生命危险，以保护自己为先。”
    听到这话，李维松了口气，后顾之忧被去除就没事了。
    他担心国王下死命，那到时候真撞见打不过的异魔，只能跑路去其他帝国了，送死的事他可不做。
    “既然关系异魔，那越快越好。”
    站起身，李维说道：“国王陛下，西奥大人，我和亚德告别后立刻出发，相关的情报.....”
    “会有人送到你手上，天黑之前。”
    “那我先走了。”
    李维领着雪莱走出餐厅，国王收回视线瞥向西奥：“臭着脸做什么？”
    西奥低着头，语气黯然，“你，算了。”
    “为什么要悲伤？”拍了拍他的肩膀，国王轻笑着，“我是王，这是王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