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不大的城市。
    阿盖尔坐在一辆军卡副驾驶位，透过前窗望着城门。
    进出城门的主干道两旁聚拢着大批市民，他们没互相交头接耳，一片寂静。
    他们死死盯着路中间。
    两名士兵抬着担架，上面躺着一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走向门外。
    后面跟着他们的战友，和他们一样抬着尸体。
    大批士兵组成一条运送尸体绵延队伍，站在门前看不见末尾在哪。
    他们从城内往外缓缓挪动。
    “公爵大人。”
    阿盖尔望向副驾车窗，问站在车门边的士兵：“说。”
    “在军团后方负责情报工作的布顿先生送来一封加紧信件。”
    他说着，边递出手中的白色信封。
    摇下车窗，阿盖尔抬手接过：“去忙吧。”
    “遵命，公爵大人！”
    拆开信封，两根手指夹出信纸打开。
    简单扫了两眼，阿盖尔右掌涌现一抹转瞬即逝的深蓝色，信纸化成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双手互相拍了拍，将残留指缝中的细粉拍去，他推开城门跳下车：
    “副官。”
    “公爵大人。”一名穿着铠甲的士兵从远处小跑过来。
    抬头看了眼挂在高空的太阳，阿盖尔吩咐道：“傍晚之前把所有的尸体焚烧完毕，军队明天一早开拔。”
    “明白！”士兵停直腰杆挺起胸膛高声回应，紧接着又疑惑问：“方向是......”
    “依夫城。”
    “遵命！”
    士兵领命离开，阿盖尔也没继续停在原地，往远处一片树林缓缓走去。
    约摸十多分钟，他来到边缘，扫了眼周围稀疏但粗壮的林木，抬脚钻进。
    又走了几分钟，身影彻底消失在外面的士兵和行人视野后。
    “你走快点会死？”
    左侧一颗树后闪出一人，阿盖尔抬头看向他：“习惯了。”
    “你那边忙完了?”
    “基本结束，等你这边差不多，我就可以动身回帝都。”
    “另外，你去帝都的时候，有没有看那棵苹果树？”
    “哈哈哈.....养的还不错吧？”
    阿盖尔回忆了下自己去琼斯家的经历，语气淡漠：“大概，还能活个半年。”
    听到这话，琼斯扬起的大笑瞬间僵硬，犹疑地摸着脑壳：“不可能啊，我明明嘱托西奥回去的时候帮我施加植物治愈技能.....”
    想了半天，他放下手：“你难道比他们两个先到帝都？”
    轻轻摇了摇头，阿盖尔平淡开口：“我到帝都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四天。”
    脸一黑，琼斯破口大骂：“那个白痴！”
    见他似乎有骂上半小时的架势，阿盖尔出声阻拦：“一颗树而已，无所谓的事情。”
    “你急着找我做什么？”
    话题回到正轨，琼斯收起玩闹态度，双手负在身后：
    “按照你的想法，我清理的每座城市都放跑一些贵族，他们正在汇聚，看这段时间的动向，有进入蛮族区域的意思。”
    “蛮族边境上的防线从菲尔这一侧进攻并不难，如果让他们跑进去，你得目的就落空了。”
    琼斯原本就不太看好阿盖尔的计划，虽说想法很好。
    占据狮诺山峡，即将开展剿灭贵族的行动，阿盖尔突然提出故意放走小部分贵族。
    还得挑着放，不能太强，会造成隐患。
    太弱也不行，实力差距过大就没意义了。
    接着派出重建后的第一军团负责围剿那群自认为侥幸逃生的残余贵族。
    以此锻炼几乎已经名存实亡的第一军团，使它快速恢复战斗力。
    而琼斯觉得很难成功的原因，也很简单。
    贵族又不是蠢蛋，怎么可能按自己等人安排的那样，乖乖待在深山的无人区里，等着第一军团上门。
    得知这个坏消息，阿盖尔面色仍旧如往常那般平静：
    “你派一支军团把他们往柯特山脉深处赶，我这边也会调一支分队配合。”
    对于他的坚持，琼斯十分困惑：“银灰要进攻狮诺山峡？”
    “短时间里，他们无力注意狮诺山峡。”
    “那你这么着急干嘛？”琼斯往后靠着树干，“现在是冬季，蛮族今年的袭击已经结束，
    菲尔暂时不会发生大规模战事。”
    “局部的小范围战争，帝国的大部分精锐军团还好好活着，完全可以应付过来。”
    “我们可以等明年秋末把第一军团调到蛮族防线去，只要经历一次防守战，足够他们成长。”
    这次阿盖尔没当谜语人，直接给出解释：“时间。”
    “我们时间非常紧迫。”
    “什么意思？”
    低下头，阿盖尔在脑海里组织了会语言，然后说：“你知道我们每年都会调查污染之地。”
    污染之地琼斯知道。
    万年前被人族前中期的混战，和后期同异魔进行生死战打成废墟的土地。
    这些地方的环境别说开展基本的生产，比如种植农作物、养殖猪羊牛鱼，连魔使进去都待不了多久。
    以等阶作为标准划分，七阶魔使进入最多24小时就会被污染完全侵蚀身体。
    进而引起身体各种并发症，最后凄惨死亡。
    这是百年前钢烨帝国的一位七阶魔使，用自己生命举出的例子。
    但这和第一军团快速恢复战斗力有什么关系？
    七阶魔使都只能在里面待一天，难道指望修习者在污染地区里存活多久？
    琼斯不解地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你们三个人打算调动军团去.....”
    “恩。”话没说完，阿盖尔轻声应道。
    惊愕布满琼斯的脸庞，但他没有急着质疑。
    四人从小一起长大，青年时结伴游历大陆一同成长，互相极为了解。
    他绝不相信自己的三个老朋友会同时变成精神病。
    瞳孔失神地盯着地面，琼斯思索许久也没得到答案，只好问他：“为什么？”
    “污染之地确实有很多高品质矿藏，但我们根本没办法开采。”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琼斯沉稳的表情终于崩碎，后背用力一抵树干直起身，三步冲到阿盖尔身前，呼吸粗重到清晰听见：
    “污染......污染......在消退？”
    似乎非常喜欢他此刻的表情，阿盖尔嘴角微不可查的扬了扬：“准确点说，污染被净化了。”
    努力控制自己气息恢复平稳，琼斯张开嘴：“呼......”
    “具体说说。”
    “具体......”阿盖尔仰头望着穿过稀疏树叶的斑驳阳光，“大概在三年前，一支调查小队采集回污染地的土壤样本。”
    “研究院经过实验，原本没有意外发现，和前些年的样本污染含量一致。”
    “后来一名研究员尝试着把蛮族核心区域收集回来的不知名混合物放进土壤里。”
    阿盖尔视线挪向琼斯：“过了几天后他再检查，发现实验样本里的污染含量降低了。”
    往前踏出一步，琼斯激动问道：“什么样的混合物？批量制造的方法有吗？！”
    “离开帝都之前我去看了一眼。”阿盖尔双手负在身后，“溶液状态。”
    “至于批量生产的方法，掌握了一半。”
    “这是什么意思？”
    “那种溶液由一种石块渗出，原理暂时不清楚，一块石头究竟能产出多少溶液也没测试出来。”
    得到第一块已经有三年，那块石头目前仍然在持续往外渗出溶液。”
    说到这，纵使是他阿盖尔，眼神也不免出现波动。
    他在实验样本边足足站了三天，天知道他看见样壤中的污染力被净化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总之不会平静就是了。
    因为这意味着，人族，有机会夺回曾经的家园。
    显然，琼斯的心情比他更为激昂：“那还等什么！”
    “直接掉一半军团过去把石块产地附近的蛮族全部清理干净，然后把所有石块全部搬回来！”
    至于伤亡是否严重。
    琼斯觉得再大的伤亡，只要把石块运回来，不用全部，把菲尔的军卡装满值得。
    用溶液净化掉污染地区，如果运气好能找到一座万年前的城市，得到城内实验室里的技术资料，还用在乎什么蛮族？
    阿盖尔抬手在身前虚安几下：“我知道你在什么，没那么简单。”
    “已经过去一万多年，你确定先祖留下的各种技术资料还能保存下来吗？”
    这话非常有道理。
    时间是最恐怖的存在。
    它可以消磨世间的一切，任何事物都要面临诞生消亡，而时间，是一切的见证者。
    琼斯激动挥舞的双手缓缓放下：“你说的也是。”
    “一万年，实在太久了。”
    “恐怕记录技术的载体全都已经损坏了。”
    落寞萦绕心头，他叹了口气：“我记得在王室图书馆里看见过一本介绍万年前储存图文方式的书籍。”
    “好像是叫，芯片？反正书籍很少用。”
    “那玩意有使用寿命，就算放那不动，随着时间流逝制造材料也会老化，最终导致储存的资料全部丢失。”
    罕见地点头赞成，阿盖尔说：“没错。”
    “一万年，加上缺少维护和保养，芯片损毁无法使用这是必然。”
    “所以我们的目标也不是它们，而是环境资源。”
    琼斯也反应过来。
    技术无法找回虽然可惜，但并不致命。
    所有的技术基础是掌握着的，意味着科技树已经开启，这和在迷雾中摸索出一条全新科技树的困难是两个概念。
    现在的人族并不是傻瓜白痴，还不知上进。
    相反，人族从未中断过研究发展技术的工作。
    只是受限于材料不足，很多实验根本无法展开。
    比如最基本，也是最简单的魔能矿提纯技术。
    这是所有高阶科技的前置技能。
    高品质魔能矿是制造高阶魔能武的必要材料，没有，测试过程自然就是空话，更别谈复现制造技术和生产线。
    比如设计一款七阶魔能武，本就是一个不停测试的过程。
    得测试多高品质的魔能矿可以承受住七阶魔使的魔能冲击，抗住复合核心开启时的能量震荡。
    这都需要材料来反复测试，持续总结经验，直到获得准确数据。
    人族就是困于材料短缺，实验无法开始。
    而污染地如果被净化，有大片的土地让他们开采资源，眼前一切困境都将迎来转机。
    琼斯拳头握紧：“我会派出一支队伍把残存贵族赶进柯特山脉，你得配合好。”
    “恩。”
    得到肯定答复，琼斯立刻转身往自己的军团赶去。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任务安排好，然后赶回帝都。
    ......
    野兽全速行驶在平原上。
    车厢内。
    坐在长凳上的尤妮看着国王回复的信件：“李维。”
    对面端坐的李维睁开眼皮：“来回信了？怎么说？”
    “父王同意我们撤退。”
    李维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闭上眼继续假寐。
    随时可以结束任务，这是来之前国王答应他的事情。
    叫尤妮传信询问只是走一下流程，适当表达一下对国王的尊敬，毕竟是菲尔的国王，太不当回事有点过分。
    “还有另外一件事。”
    “恩？”
    李维再次睁眼看去：“还能有什么事？”
    将信纸递了过来，尤妮边说：“父王让我把你送去和第一军团汇合，然后再独自返回帝都。”
    “第一军团？”李维捏着信纸上端接过转了圈，将行文转正扫视，“第一军团不是还在重建.....已经完成了？这么快？”
    惊讶地重新仔细阅读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看错后，李维放下信：
    “两个月左右居然完全恢复建制，然后马上出动执行军务，这么着急做什么？”
    派遣第一军团执行军务，李维能猜出是什么意思，很明显是为了尽快提升战斗力。
    这么短时间把士兵招满，新兵的军事素质必然良莠不齐。
    只是才两个月，还要减去新兵入营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天给他们训练协同配合？
    这么一支军队拉出去直接实战，真不拿人命当回事？
    面对李维得困惑，尤妮也无法给出答案：“父王就是这么下令的。”
    “可是.....”李维挠着头，“我是魔使啊，去军团能做什么？”
    “又不能加入军阵训练，军事常识我知道的也很少，最多了解后勤很重要，但这是个人都知道啊？”
    不解地摇摇头，尤妮安慰道：“第一军团的任务地点父王已经告知我们，去看看再说吧。”
    “如果有问题，我会联系父王询问。”
    目前也只能这样，李维思索会，无奈点头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