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久司跟在端田友奈身后，踩着楼梯。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娇弱，似乎一张白纸，风一吹，便不会有任何挣扎，很轻松地被推上天空。
    走上二楼，樟脑丸的味道，向他扑过来。
    “抱歉，夏季太热，容易招蟑螂。”端田友奈回过头，给他一个歉意的微笑。
    “没事，放樟脑丸也是应该的，如果家里有蟑螂，爬在衣柜或者厨房，可不是什么好事。”佐藤久司随口说。
    “嗯，这边，佐藤同学。”
    “这是……”
    端田友奈带着他走到一个房门前，这个房间在她房间的隔壁。
    曾经大扫除的时候，他问过不打扫这个房间的原因，但端田友奈只是展露了如玻璃般易碎的笑容，并未做出解释。
    所以，多余的栀子花，全部放在了这里？
    端田友奈站在房门前，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
    声音太小，他根本没有听见。
    她轻轻推开房门，栀子花淡雅、清新的味道，漫入客厅。
    房门缓缓打开。
    一角阳光洒在遍地白色的花的海洋上，一个简单的儿童床、书架、书桌，便这房间内的布置。
    门敞开至最大。
    肃穆的灵台、屡屡青烟的香烛，还有黑白相框全部映入眼中。
    灵台下，崭新的甜咖喱饭，散发香味。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端田友奈低着头，搬起地上的栀子花：“搬花吧，佐藤同学。”
    佐藤久司低下头，去看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非常平静，没有泪水，只剩麻木。
    自从进入房间后，她整个人的怯懦都仿佛消失了一般，恍若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点点头，弯下腰搬花盆，冰冷渗入皮肤。
    搬起花盆，向外走去。
    栀子花的海洋逐渐消失，洁净、温馨的房间，逐渐露出原来的样貌。
    把栀子花搬净之后，端田友奈走到灵台前。
    她用曾经看向神代茜的眼神，数倍温柔地注视黑白像框中笑着的女孩。
    双手合十，缓缓弯腰，对着灵台祭拜。
    窗外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她漆黑的发丝，仿佛有淡淡的荧光在安慰。
    甜咖喱饭的香味、白色氤氲向上飘去。
    随后，两人一起走出去，让房间继续安眠。
    佐藤久司从始至终都未说话，但他知道，她比谁都想要诉说心事。
    漫步在温暖的客厅，他等着她开口。
    最终，端田友奈转过头，对他说：“谢谢你，佐藤同学。”
    “谢？指什么？”
    “谢谢你让朋奈开心了，我能感受到。”
    “……端田同学，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佐藤久司问。
    “想说的……”端田友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没有啊，如果我有什么想说的，一定会告诉佐藤同学。”
    “希望你能遵守你说出的话。”佐藤久司注视她良久，随后向着楼梯走去：“那就先这样吧，我们下楼。”
    忙碌一上午，佐藤久司疲惫不堪，回到家后不一会便陷入了沉睡。
    ……
    五彩斑斓的云彩，从眼前飞过，飘飞的萤火虫，伴随在他身边。
    这就是睡眠之后的场景吗？
    上次被强制驱逐的原因？
    佐藤久司熟睡后，保持着清醒的状态，而非一睁眼就已经到达“目的地”的画面。
    云彩、萤火虫消失，视线陷入黑暗，然后缓缓变得敞亮。
    画面渐渐清晰。
    是一个暖日的下午，窗外的榉树拖着厚重的白雪，屋内的暖炉散发热量。
    冬天？
    画面一转。
    一双小手，在不断对折白纸，没一会儿，一个千纸鹤便在小手下成形。
    把千纸鹤放进玻璃罐子，然后又拿起一张纸，再次进行刚才的对折。
    「大哥哥，这是第九百个千纸鹤。」
    ‘千纸鹤？’
    「嗯。听说，只要折九百九十九个千纸鹤，在圣诞夜那一天，送给最爱的人，送者和被送者便可以长长久久、一直在一起。」
    ‘……虽然有些打破幻想，但一直在一起，这本就是不可能的愿望。’
    「但这是一个美好的期盼，不是吗？」
    ‘……没错，朋奈说得对。’
    画面一转，变成了玻璃窗。
    玻璃上的水雾，把窗外的一切，都衬托得模模糊糊。
    棕色的树干、白色的雪、暖色的阳光，全部混搭在一起，就像一个巨大的调色板，充满自然的美感。
    「大哥哥，爸爸妈妈已经去世了哦。」
    她平静的语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我知道了。’
    「他们不是死在车祸，而是空难，连遗体都没有找到，这就是朋奈拼尽全力，试图改变未来的结果。」
    ‘不是你的错。’
    佐藤久司想做出安慰的语气，但是话说出口后，变得异常苦涩。
    「未来，真的没办法改变，是吗？」
    ‘我不知道……’
    他不敢给她希望，希望相比于绝望，有时更加残酷。
    咔嚓！
    就在这时，开门声响起，一个女孩缩着脖子，跑了进来。
    女孩身材娇小，看起来八、九岁模样，手里捧着一个罐子，露在外面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朋奈、朋奈！姐姐买了咖喱，今天我们可以吃天咖喱饭啦！」
    「咖喱……」
    「嘿嘿，朋奈高兴得说不出话了吗？说不出就对了，好好享受晚上的美味吧！」
    「姐姐……你又去伊藤奶奶那里打工了吗？」
    「呃……」
    画面中，女孩脸上的笑脸僵住了，害怕地后退两步。
    「朋奈，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打工的！」
    画面抬高，刚才端田朋奈应该是跪坐的姿势，现在站了起来，离女孩越来越近。
    女孩还想退后，但后面是墙壁，避无可避，只能害怕地闭上眼睛。
    「别、别，朋奈，姐姐知道错啦！」
    女孩预想中的惩罚没有到来，缓缓睁开眼，发现手中的咖喱已经放在了地上，端田朋奈正仔细端详自己的双手。
    「姐姐，伤口又裂开了。」
    「哎呀，这个是冻疮，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女孩无所谓地摆摆手。
    「可是打工的时候，还要泡在水里，很疼吧。」
    「没事、没事，这点疼算什么，我还要洗更多盘子，挣更多的钱！」
    「社区的补助，加上邻居的帮忙，我们再借据一些，正常的生活开销应该没问题。」
    「这还不够！」
    女孩面色坚定，抬起左手，握成拳，眼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
    「马上就要过年了，朋奈还穿着旧衣服怎么行？我要挣钱，给朋奈买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