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何月逐渐看清周围的景色。
    林间静谧无比，没有蛙鸣也没有蝉叫。树叶飘落、花开绽放，任何一点响动都清晰入耳，仿佛大自然在耳畔轻语。
    抬头一看，星光灿烂，一轮月牙挂在天边，洒下一片宁静的光辉。
    他遥遥看向远处，依稀从薄雾中辨别出一座呈马首状的山峦，脑海中骤然出现三个字，洛衡山。
    一阵簌簌的响动吸引了何月的注意力，他循声望去，只见那低矮的灌木中钻出一只小白狐。
    白狐极其娇小，白色的绒毛又黄又灰，它一瘸一拐地走着，时而停顿一下，舔舐带血的伤口，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何月下意识紧随其后，偶然一瞥，看到肚子下那伤口明足足有六厘米长，深度亦是恐怖，像是被其他生物撕咬的。
    皮肤溃烂，冒着血水，竟是这伤得般严重。
    ‘好饿......我必须得进食才行，赶紧恢复伤口。’
    安静的环境中，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何月不由一愣，四处看了一圈，却是没发现有人的踪迹。
    ‘有鸡的味道......前面就是人类的村庄了，不如，我去偷吧......’
    ‘虽然风险很大，但，再不吃东西，我可能要死了。’
    小女孩一般的清脆嗓音再度传出，细细分辨话中的意思，何月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听到的声音，是这小狐狸的心声！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何月下意识就意识到，对方好像无法发现自己的存在。
    ‘鸡、羊、猪，好香、好多的食物！呜呜呜好想吃，活着真是太辛苦了！’
    ‘为什么我不是人类呜呜，明明我比他们还要聪明！’
    而听这里，已经很明显，这白狐灵智已生，并不是寻常动物。
    何月怀揣着疑惑，跟随着白狐一瘸一拐的脚步来到了一片村庄之中。
    这村落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昏暗之下，险些让何月看不清脚下的路。
    泥路两旁的田地里种满了作物，可看上去收成并不好。
    整个村落有些萧索。
    小白狐偷偷摸摸地靠近第一户人家，还未踏入院落，便引得一阵犬吠。
    “汪汪汪！”“汪汪！”
    两只大黄狗直直冲了过来，龇牙咧嘴，鼻子一动，嗅出白狐身上的血腥味，霎时叫的更为凶狠。
    “怎么了——？”
    屋内传出一道声音，“大牛，你去看看外边儿怎么回事？”
    院中，正借着月光用石子在地上画画的六七岁男孩微微吸了吸鼻涕，大声回应道：“知道了阿娘。”
    话毕，循声跑到了门口两条狗跟前。
    “大黄二黄，让俺看看你们发现了什么好玩的？”
    名唤大牛的男孩顺着犬吠的方向看去，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嘴。
    一只白色的狐狸！
    他以前也见过狐狸的，但都是红色、草色，从未见过这种好看的颜色。听说，白色的狐狸非常稀有，它们的皮剥下来能换好多钱呢！
    男孩定睛一看，发现这小狐狸竟受了伤。
    看到小白狐可爱的脸上写满了警惕，他咯咯一笑，将那自认为很坏的念头抛去。
    “小狐狸你别怕，俺用奶奶教的老方给你处理伤口如何？”
    小白狐像是听懂了男孩的话，微微歪了歪脑袋。
    ‘真的吗？能帮我处理伤口，那也太好啦！’
    ‘之前就听小山狸说人类其实很友善，它帮人类捉仓里的老鼠，人类隔三差五就会给它吃肉肉，果然是真的！’
    小男孩见白狐犹豫，又出声道：“俺还可以偷肉给你吃！跟俺回家吧！”
    听到关键字眼，白狐有些激动，忍不住叫出了声。
    “嘤！（好啊好啊！）”
    于是，男孩将黄狗遣散，偷偷领着白狐进了后院。
    男孩从酒坛中舀出一勺清酒，又摘了些不知名的绿叶，招招手，将白狐唤到身边。
    小白狐略微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地跳到男孩腿上，将肚皮翻出。
    伤口露了出来，男孩一惊，轻声道：“这么严重！好可怜！你放心，你每天过来找俺，俺家老方很快就能给你治好。”
    他用手指蘸了些酒水，轻轻涂在伤口周围，将脓水、赃物都清理干净，又将草叶碾碎成渣，敷在伤口上。
    小白狐一边忍着疼痛，一边点了点头。
    此后，小白狐一连好几天都准点来找男孩，男孩每次都帮它敷药，还从时常有肉招待。
    一人一狐越来越熟。
    男孩也渐渐一点点对白狐诉说心里话。
    “我希望风调雨顺，这样就能吃上米了……俺已经好久没吃过饭了。”
    “我想脑子再聪明点，俺太笨了，俺娘老是骂我不成器。”
    “嘿嘿，要是翠花长大后能嫁给俺就好了，她也太漂亮了！”
    “假如明天是个晴天就好了……”
    男孩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举着小狐狸，指了指天空中一颗明亮的星星，眼里映满了星辉。
    “你说，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神？祂会不会偷听我们讲话？”
    “说不定，明天一起床，我的愿望全部都被实现了！”
    小白狐怔怔看着天空，默默地听着，心中思绪万千。
    ‘是啊，要是有神就好了！大牛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希望他过得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天，小白狐照例来到男孩家的后院中。
    可这一次，男孩却没有及时出现。
    它疑惑地待在原地，等啊等，一直等到了第二天。
    男孩出现了。
    那一天，雨下得极大。
    他的身影单薄而落寞，垂着头，豆大泪水混在雨水中落下。
    “小狐狸……俺娘、没了……！”
    “俺爹本就走得早，俺娘现在也……”
    男孩肩膀不断颤抖，哽咽着说出这一番话，却是再也忍不住，仰头嚎啕起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疼得仿佛刀绞，颓败地跪坐在了滂沱大雨之中。
    白狐紧紧依偎着他，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同样难受极了。
    ‘我该怎么办？’
    ‘我想帮他……！’
    它粉色的眼眸不加掩饰地闪动着强烈的渴望。
    ’我想帮他！如果可以，我不会让悲剧重演！‘
    ‘神……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如果真的有神……’
    白狐眼底绽放出异彩。
    ‘为何不让我成为神呢？’
    这道声音不断地在它心里重复。
    像是言出法随，亦或是上天眷顾，忽尔，一道光芒骤然落在白狐身上，将它与大牛笼罩。
    白狐只感觉到一股纯净无比的淡金色能量肉眼可见地从大牛心脏处涌入自己身体中！
    那种感觉无比玄妙，它今生今世还从未体会过！
    “小狐狸，你……！”
    啼哭的男孩顿时傻了眼，他何曾见过这种奇观！
    “你的尾巴！！”
    白狐闻言，顺着视线看去，惊奇地发现，自己身后竟然长出了一条尾巴！
    两条蓬松的尾巴在它的控制下摇曳起来，它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隐隐约约有了一种变化。而这种变化，在回想起大牛说过的愿望时尤为强烈。
    这天过后，白狐一直在思考原因。
    聪明的它很快就领悟了自己的能力。
    它从最简单的入手，实现了大牛渴望变得聪明的愿望。
    虽说目标是复活大牛的娘亲，可它现在的实力还完全不能够达到。
    于是，它开始主动修行。
    白狐游走于人世间，用耳朵去聆听了更多愿望。
    一年后，它的尾巴数量已经生长到了三条。而这时，它也有了进一步帮助大牛的能力。
    可再次找到大牛时，对方虽然心中的愿望没变，但对自己的态度却变了很多。
    变得有些敬而远之。
    它不明白为什么，它心里只想要帮助他。
    在大牛心中再次强烈渴望母亲复活之时，白狐意念一动，无声地发动了能力。
    而亲眼目睹母亲回到家里的大牛，将一切串联起来后猛然就明白过来，这都是自己口中“小狐狸”的报恩。
    “你已经成为神了吗？”
    大牛抹着眼泪，站在白狐对面，做出了一个令它无比费解的姿势——下跪。
    白狐非常抵触这种行为。
    可大牛似乎误会了，下跪的行为反而越来越频繁，甚至于还带了他的母亲、朋友，一并在自己面前跪下。
    感受着纯净无比的愿力，白狐沉默了。
    它想要明白为什么。
    日子在它频繁地帮助人们实现愿望的过程中飞逝。
    它终于渐渐理解了。
    原来，这虽是一种疏远，却也是一种崇拜。少了温馨，多了敬畏。
    几十年后，当它再一回首，自己竟然已经完全习惯了，也学会了口吐人言。
    它也从最初的两条尾巴变成了九条。
    而大牛已经和翠花结婚生子，家庭美满，丰衣足食。
    但好景不长，没有多久，白狐便迎来了一件让自诩看惯生死的它心头一颤的大事。
    大牛死了。
    而且是不带任何愿望地去了。
    偷偷站在大牛房前的白狐看着他临终时脸上开心的笑容，有些手足无措。
    它回想起最初相遇的场景。
    是那个善良的男孩救了它，那一字一句温柔而童真的话语，仿佛就在耳畔。
    一切竟变得那么遥远了。
    ‘安心去吧。我会保佑你的子孙后代，你和他们，将会是我永世的恩人。’
    ‘你死了，你的后人由我来守护。’
    白狐默默地守护了好些时日，在一个宁静的夜里，转身离去。
    此后，修为已经高深到一定地步的白狐愈发频繁地出没在世人面前。
    无论是物质富裕，还是感情美满，不管什么类型的愿望，只要内心足够渴望，它就能够实现。
    在历练中，白狐也学会了口吐人言。
    有关于它的传说也慢慢增多。
    一时间，人们几乎是将它奉作神明。
    渐渐的，第一批“信徒”诞生了。
    他们为它建造了雕像，并且行走于红尘之中，大肆宣扬它的名号——“九尾狐仙”。
    特别受白狐照顾的大牛后代自然也在其中，并且是信徒中的领头人之一。
    越来越多的愿力让白狐变得更加强大。
    它体内的妖力无比雄厚，比起最初的时候，已然膨胀到了一个夸张的地步，气息上的压迫感，早就让它和最初判若两兽。
    拥有了强大力量的白狐，也渐渐在心中将自己于凡人、凡物划清界限。
    它开始享受人们的这种侍奉和敬爱。
    但它的初心并没有改变。
    时间再次飞逝。
    画面来到几十年后。
    此时九尾狐仙的信徒数量早已达到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仙宫内也有了一些新的成员居住。一只羊，一只老鼠，都是白狐的手下。
    但日子并不是一帆风顺，甚至可以说十分糟糕，事态的发展渐渐超脱了白狐的预料。
    妖界的出现让它隐隐感受到了某种超凡的存在。那种实力，甚至远在它之上。
    而来自头顶的压力也不少。
    青云界的出现让它震惊无比，人类竟是能够进入其中，获得修行的能力。
    这种能力的强大，完全能够与那些不怀好意的妖界来客匹敌。
    世道乱了。
    它的信徒受到了妖怪的迫害。
    起初，它并没有觉得自己与那些妖怪有什么相像之处。若说有什么共同点，兴许就是它们都掌握强大的实力。
    但有一天，它骤然发现，自己视作子民的信徒竟开始畏惧自己，将自己与那些凶恶的妖怪类比！
    它完全不能够理解。
    看着人们心中那暗淡下去的愿力，它陷入了沉默，感到失望和悲伤。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们……从来没有……’
    白狐减少了出现，意志也有些消沉。
    但它等来的，却不是信徒们的反思和理解，而是……
    “早就听闻寒州狐妖作祟，蛊惑人心，拥有九条尾巴，能力通天！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真是笑话，居然有人信奉妖怪！哼，非我族类必有异心，天知道你暗害了我们多少同胞！”
    它的仙宫怎么会有人族修士踏足？
    它明明设置了结界！
    白狐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
    骤然，它看到了一个熟悉无比的身影诺诺站在其中，手里握着它赐予他的“钥匙”。
    是信徒中最为虔诚的人之一。
    ‘怎么会这样？他背叛了我？’
    白狐难以相信，并且极为愤怒。
    “本尊从来没有伤害过人类，何来非我族类必有异心一说！？”
    “本尊乃你们人族亲奉的愿望之神、九尾狐仙，一直以来垂爱世人、造福人民，为何会受到如此对待？”
    修士们却根本不听。
    “笑话！妖言惑众！”
    “就算如此，你也终究是个妖怪！”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乖乖纳命来！！”
    面对无数修士的围攻，白狐以及两个手下拼死反抗，却仍然落入下风。
    寡不敌众，何况来者皆是实力高深。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它还是惜败了。
    血光模糊间，白狐隐隐听得一道类似于审判的人言响起。
    “念你尚且心存良善，饶你一命！但必须夺你修为，免得你再出世霍乱百姓！接受封印吧，妖孽！”
    白狐心中的愤怒和怨恨如滔天烈火，在封印之中熊熊燃烧，经久不灭……
    黑暗中那眼神里的凶光从未消散。
    一直、一直在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