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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槐都之中的某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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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5-03-02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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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故事最终以来自流云剑宗的一个弟子寒蝉登临楚王之位作为了尾声。
    纵使此时的槐安处于内忧外患之中,人们亦是从那些被张小鱼点燃的妖族之火中抬起了头,看向了那片位于人间中部偏南的流云山脉。
    在大风历一年零四年正月末的时候。
    原本已经回到山中隐修的四破剑程露再次站了出来。
    向世人传递了流云剑宗宗主,他师父陈云溪的一句话——天意人意,非剑宗之意。
    这大概是当今人间第一次听见那个极为神秘的天下三剑之一之人的声音。
    陈云溪作为三剑之中最为古老的存在,活跃过的时间点,便是在青衣时代时期,而后此后漫长的人间之中,便再也没有了这个古老剑修的声音,世人只知道当今流云剑宗依旧在他手里,然而对于这样一个人,究竟如何,世人自然毫无所知。
    是以第一次听到程露转述着他师父陈云溪的话语之后,所有人都是安静了下来。
    其实有时候也是可以从这个流云剑宗的弟子身上窥见一些东西。
    譬如这个站在流云山脉浮云台之上的小道境剑修,在说着那样一句话的时候,总在不经意间,带了模仿的意味在其间。
    天意人意四字,声调是沉缓的向下的,而非剑宗之意四字,又带了许多轻缓洒然之意。
    于是世人们仿佛看见了一个在漫长岁月里,久坐于深山云溪之间,白发青衣静然出世的剑修模样。
    但流云剑宗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流云剑宗虽然不是人人都是杀手,但是这样一个地方,人人都可能成为杀手。
    所以人们也会怀疑自己是否想错了许多东西。
    只是槐安的故事,大概也由不得他们去多想什么。
    世人从未想过。
    在同流千年之后,人间竟是有这么多的妖族。
    虽不至于是槐安半壁天下。
    但哪怕只有世人的十分之一,亦是足以撼动人间。
    当年妖主带领全族自幽黄山脉越过大泽重回槐安的时候,整个妖族才多少人?
    满打满算,不过数万人。
    而当今人间,十人之中,便会有一个妖族存在。
    妖族的衍化自是未知的缓慢的。
    然而他们寿数远比世人长久。
    这也是如此大数量妖族存续人间的缘由。
    对于槐安而言,这样的一场动乱,无疑是致命的。
    妖族也许未必会去修行,他们与世人一样,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拥有最初的气感。
    然而作为一个化物生灵种群,妖族天生自负妖力,一旦成群,便足以媲美一支披甲之军。
    这也是在山月城消息爆发之后,在凤栖岭以东的白鹿城,不过抵抗了数日,便直接沦为妖城的原因。
    白鹿与山月这些城域所辖的守军,自然都是被调往了南衣城以南的大泽布守。严格说起来,不止是白鹿山月,便是更北一些青萝,悬雪等等这些一一归属于南方的城域所辖,都是城防空虚,只有一些城主府亲辖城卫军的存在。
    人间剑宗与南衣城自然一同向着人间发出过声音。
    只是,正如姜叶无法真正的说服丁之海一般。
    那些来自人间剑宗的承诺与安抚,自然无法真正让世间乱流平静下来。
    原因很简单。
    这场人间山火的点燃之人。
    便是曾经身为人间剑宗弟子的张小鱼。
    在这样的一个故事里,人间剑宗自然会缺少许多的说服力,哪怕他们已经宣称张小鱼被逐出剑宗,自此不死不休。
    内外交困,确实是如今整个南方的处境。
    只是北方自然也不好过。
    北方守军虽然未被抽离,同时也有槐都坐镇,只是有些风声自南向北的传播的时候,亦是让这片更倾向于道门的大地,兴起了许多的混乱。
    山河观与青天道以及人间诸多道观,都是被卷进了这些战乱之中。
    而着一切的故事,都来自于某个看起来像是在人间闲走的白衣剑修。
    战争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利益,或许是理想。
    然而对于那些在浩冷风声里汇流的妖族而言。
    他们依旧像是千年前那样一般。
    只是为了生存。
    千年多以前,最初也没有人在意槐都朝堂之上,那个叫做李阿三的人间帝王的一些态度的改变。
    直到整个槐安开始暴起。
    杀得妖族不得不向南逃窜,又被黄粱那位帝王驱逐,最终落足于人间极南的秋水畔。
    没人想再见到当年那样一个故事的重演。
    倘若凡人做不得。
    那便做英雄。
    大约每个向着人间挥动着刀剑的妖族都有过这样的想法。
    .....
    “战争一开始的时候,人们在那些才始点燃的战火里,所想的都是高尚的,伟大的,自我圣人的。但一旦那些因为愤慨与冲动而来的战争陷入了苦战之中,日复一日地消磨着世人的耐心,摧残着他们的心神,到了最后,便是他们自己,都记不起了当初是因何而产生了这样一场战争,而杀人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一个肌肉记忆的事。假若这场战争会持续很久,那么在这场战争之后的百年里,两族之流都不可能再回归当初。”
    老人抱着暖炉站在府门口,静静地看着那线春雨之后一身道袍在雨中执伞沉静而立的陈怀风。
    “仇恨会吞没彼此,理性之中对于利益平稳的考量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重新占据主导。”
    老人的声音很是平缓,也很是漠然。
    在这样的一场战争里,也许是有些怪异的情绪。
    “一如当初我的侍郎死在你人间剑宗之中,槐都却什么都没有说一般,对于人间而言,平稳胜过一切,柳三月死在大泽里是最好的音讯,你们人间剑宗是这样想的,槐都亦然。”
    随这这句话的落下。
    这个门口穿着常服的老人的身份自然也便已经水落石出。
    陈怀风抬起头,看向那些长街之上遮天蔽日,分割春雨的高楼悬桥,一切都在春雨之中,闪烁着朦胧而热烈的微光。
    人间喧闹无比,便是南衣城,都不可比拟。
    这里是槐都。
    面前的老人,是槐都兵部尚书,李成河。
    战火至今,已经在整个槐安点燃了半月之久,本该在人间联络剑宗之修的陈怀风,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座人间最为辉煌磅礴的城都之中。
    或许也不是那么莫名其妙。
    因为本该震慑人间的槐都,面对着这样一场乱流,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兵部关于天下兵甲的调令,往往只游行在人间各城之间。
    于是陈怀风决定来这样一座磅礴浩瀚之城,好好看一看。
    当初南衣城之事的时候,陈怀风便已经万分不能理解槐都的态度。
    如今亦然。
    哪怕槐都在人间都有布置后手,但也不至于万般音讯皆无。
    这个连日奔走人间,已经许久没有喝过一杯热茶了的青天道道人,低下头来,重新看向了这个府门口常服而立的老人。
    “但正如大人所说,漫长的战争,会滋生不尽的仇恨。”
    陈怀风顿了顿,沉声说道:“槐都更应该早点入局才对。”
    李成河只是平静地抱着手中的暖炉。
    “人间不是所有妖族都反了。”
    陈怀风沉声说道:“不是所有,也已经不是少数。”
    李成河静静地看了陈怀风许久,而后轻声说道:“那你猜猜槐都有多少妖族,又有多少妖族在我们的陛下的朝堂之上?”
    陈怀风沉默了下来。
    当年妖主尚且做过槐安的礼部尚书,更不用说这是神河的人间。
    虽然朝堂之上依旧以世人与修行者为主,然而依旧是有着极大一部分的妖族存在。
    “在收到山月城天狱剑书的第一时间,兵部便已经开始准备战事。”
    李成河抬头看着雨帘,平静地说道:“门下侍中大人驳回了兵部上议。”
    这位老人并没有点明那位侍中大人的身份。
    但是事情说到这里,陈怀风自然也很清楚。
    倘若说南衣城是同流之地的伊始。
    那么槐都便是同流之地的巅峰。
    人间分权制衡之事,并非什么新鲜事。
    李成河低下头来,转身向着门中走去。
    “两族之事,远比世人所看见的要复杂得多,陈怀风。除非举世皆反,否则槐都不可能大动干戈。更何况,人间本就已经安宁太久,世人就不见战事,见一见,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李成河在府中小廊上走着,又回过头来看着陈怀风,想了想说道:“你应该也已经听见了南方的故事。”
    陈怀风当然听见了。
    那样一场浩荡的春祭与假都之变,哪怕中间大泽,亦是不可能真的被尽数拦在南方。
    南北之事与两族之事一样,自然都是不可轻视的。
    人间可以按兵不动坐怀不乱,但绝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
    那扇漆红府门缓缓合上。
    陈怀风长久地站在雨中,思考着那位尚书大人的话语。
    或许正如李成河所言。
    槐都是人间中枢,自然牵涉重大。
    世人当然不可以忘了。
    当今陛下,不止是妖族。
    还是黄粱人。
    更是人间极高的修行者。
    陈怀风眉头紧锁,看着那扇闭上的大门。
    李成河虽然最后没有点明人间应当如何。
    但是有些东西,其实陈怀风亦是能够听出来一些。
    两族之事势必要解决。
    然而槐都不动,那便只有修行界动。
    陈怀风立于雨中,忽而有一阵春雨寒意自四方而来。
    抬头向着那些楼阁悬桥之间看去,一身金纹黑袍之人站在那里,凭栏负手而立。
    然而那些春雨寒意并非来自那人,而是来自人间。
    槐都繁盛长街与高楼之间,距离仿佛在缓慢地拉升着,变换着,人间悬桥更易,本在长街尽头的那人,在这种带了极为沉闷的机括之声的更替之中,却是变得近了许多。
    如同高山沉降,低谷升起一般。
    人间变了模样。
    “巳午之城,天狱之治已过,妖族而治。”
    那人仿佛带了一些微笑立于那处春雨浸润下带着人间微光的悬桥之上,看着陈怀风轻声说道。
    “切记勿论妖族之事,陈怀风。”
    陈怀风怔怔地站在那里,而那个天域之人平静地走下悬桥去,转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这个生于南方身形高大的师兄转头看向长街。
    有许多的妖族正在缓缓走出来。
    并没有像人间一样,隐藏自己的身份,在南衣城唯有万灵节时才可见的兽耳狐尾之人随处可见。
    当然并非所有妖族都是山林野兽。
    有人垂发如水流,有人眉眼如清潭,也有人心口捧着一怀春风。
    这里是槐都。
    人间共治之地。
    ......
    陈鹤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在他给别人递了一块铁板豆腐的时间,那个穿着道袍的身影便匆匆而去,不知道去哪里了。
    陈鹤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当然,如果很闲的时候,陈鹤当然不会这么快就决定是自己看错了。
    陈鹤现在很忙。
    尽管青天道离槐都并不是很遥远。
    但是陈鹤也是没有想到,两地之间,物价相差这么大。
    在那个青天道山下的小镇里,两文钱就可以买到一个皮薄肉多的大肉包子。
    然而在槐都,要二十文!
    二十文!
    陈鹤最初在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比他第一眼看见这般怪奇而华丽的都城还要震惊得多。
    毕竟槐都再如何繁盛绮丽,这终究是与陈鹤无关的事,他一文钱都不用花,就可以把它看个遍。
    但是吃个肉包子二十文什么概念?
    简直就是他妈的在抢钱!
    往日里慷慨而富裕的陈鹤,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贫穷。
    许春花撑着她的小白伞,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着。
    陈鹤当时犹豫了很久,才重新从自己的钱袋里数了四十文钱,和许春花一人吃了一个。
    槐都居,大不易!
    陈鹤当时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而后终于明白了路上的时候,听到的那个孩童很是憧憬的自语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陛下才会下一次寿诞。”
    陈鹤心想槐都的孩童对于神河都这么虔诚的吗?
    “你为啥想见陛下寿诞?”
    紧接着他便听见了那一句让他不能理解的话。
    “因为陛下寿诞的时候,槐都的包子可以随便吃啊!”
    孩童很是理所当然的说道。
    陈鹤一度以为是那个孩童家境不富裕。
    虽然说这是都城辖域,但贫富之事,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直到看到了那二十文钱一个包子,陈鹤才诚恳地意识到。
    对不起,我也是穷人。
    在槐都西面一条偏僻的巷子里租了一个很是狭小的院子之后。
    陈鹤便不得不干起了他的老本行。
    卖铁板豆腐。
    本来以为去年忙碌一年的积蓄足以让自己在槐都安居下来。
    只是显然这是想太多了。
    不过好在走南闯北的陈鹤,终究是有一技在身,那道做得极为美味的铁板豆腐,在短短的时间里,便让陈鹤声名鹊起。
    拥有了一个很是响亮的名号。
    叫做豆腐陈。
    陈鹤的豆腐一大早便卖得差不多了,槐都的包子贵,但是陈鹤的铁板豆腐也相应的卖得贵。
    毕竟二者在人间,总归是同一价位的东西。
    甚至作为风味小吃的铁板豆腐,比二十文一个铁板豆腐还要贵一些。
    只是槐都的开支也大。
    槐都赚钱槐都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槐都的水都要钱。
    不过这点陈鹤倒是能够理解。
    毕竟槐都是人间北部,再往北,穿过安宁城那些边境小城,便是人间大漠。
    青山时有,而绿水不常有。
    北方自然不如南方一样,遍地大河清溪。
    陈鹤一面推着自己的小轮椅车,往巷子里走去。
    不要问为什么推着走。
    因为槐都的水要钱。
    作为一个产自南衣城,以烧水为动力的天衍车,在槐都这样的地方,自然寸步难行。要不是日后去人间还用的上,陈鹤都想把它拿去卖了。
    一巷春雨里,那个穿着碎花小裙的小镇姑娘便在院门口撑着伞坐着,看见陈鹤推着车从巷子外回来,站了起来,走过去帮他一起推着车。
    槐都整体自然是绮丽的。
    然而这样的小巷子,与人间却还是相仿的。
    像是繁花绮迷之中的一丛青草一般。
    有青苔白墙,有滴雨老檐。
    “今日还是没有找到吗?”
    陈鹤转头看着一旁一面撑着伞,一面帮自己推着车的许春花问道。
    这个穿着碎花小裙的女子摇了摇头。
    槐都不止很大,而且一日数变。
    每隔两个时辰,整个都城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据说这是槐都天工司的杰作。
    将整座槐都,打造成了一座机括之城。
    这样的都城,与千年前打造的南衣城,自然是不可同语的。
    槐都分上下之城。
    人们总能在恍惚里,听见许多浩大低沉的机括之声。
    那便是槐都运转的声音。
    除却皇宫常驻地面与天工司常驻地底,一切城中建筑,都会在每日时辰轮换之时,缓慢的迁移着。
    适应槐都的价格是很简单的事。
    然而要适应这样一座磅礴而错综迷离的人间都城,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许春花每日离开巷子之前,都做好了走失在槐都之中的准备。
    而陈鹤也做好了去找她的准备。
    人世也许就像这座都城一般。
    轻而易举地走失,是本有的常态。
    所以相聚之时,才会显得格外的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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