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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外篇:一碗水与一把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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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5-03-02 2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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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的梦,是关于十年前的一个夏天。
    北方,黄河沿岸,蒙古和南宋的战争正悄悄酝酿。
    人民如同潮水,往自认为安全的洼地流动,可是,往往洼地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所有的掠食者都等在那里,张着嘴,等待食物无可抗拒的一一坠落。
    那是一个乱世,杀戮不算什么,生命不算什么,悲凉不算什么,只有一个东西是重要的。
    那就是千万年来人类有意识以来,所追求的极致美好,那就是“幸福”。
    家人的问候,朋友的义气,情人的守护,饥饿时候的一碗饭,口干舌燥时候的一杯水,都是幸福。
    只是在乱世中,幸福难求,幸福需要另一个东西的保护。
    那东西,就是强。
    于是,追求强的人变多了。
    还包括,这两个少年,一个叫做文祥的少年,另一个,则是叫做张丰的少年。
    *************
    “这里有一碗水。”
    老者的手,把手上一只装满水的破碗,放在地上。
    地上,是一条土地干涸龟裂的痕迹。
    顺着这条痕迹,又接到了另外一条干涸的龟裂。
    龟裂往外延伸,不断接到新的龟裂,最后,放眼望去,这片大地,没有半株草,没有半滴水,只有一大片如同蜘蛛网般裂开的旱地。
    “三年兵灾,三年大旱。”老者衣着简陋却保持干净,奇特的是,他背上那把精致雕工长剑,与他的服饰完全不合。“民,不聊生啊。”
    老者的面前,有两个干瘦的少年。
    两个少年,一个面貌粗犷,两道英眉,鼻梁高挺,透露他刚毅坚强的个性。
    一个五官俊秀,眼神温和,似乎也暗示着他善良温柔的本性。
    不过两少年有个相同的特征,就是经干到迸血的嘴唇,他们的眼睛直直的勾着那碗水。
    一碗只要喝下去,就能重获新生的甘露。
    “这里只有一碗水。”老者把背上的剑解下,放在干涸的地面。“还有一把剑。你们可以择其一。”
    “选剑者而弃水者,将会终其一生承受『渴』的痛苦,渴望更强,渴望战斗,咀嚼孤独,而且就像你们现在干渴的状况,但一个不小心,就会死。”
    “选水者而弃剑者,你不适合走上剑者之路,因为这条路的辛苦,你无法承受。”
    老者的眼神注视着两名少年。
    “我这里有一碗水、一把剑,你们怎么选择?”
    怎么选择?
    两少年都没有动。
    剑,或救命的水吗?
    这两个少年,在一个月前相遇,他们同样怀抱着巨大的理想,踏上找寻梦想的道路,不过时运不济,刚好碰到了三年大饥荒与战乱。
    流窜的士兵和饥饿到几乎人吃人的可怕情境,他们两人一起熬了过来,也培养了近乎常人的坚强友谊。
    不过,就在他们灯尽油枯,要舍弃生命的时刻,遇到了眼前这个带剑的老者。
    而且,老者却出了一个难题给他们。
    在他们最渴最痛苦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碗水,以及一把剑。
    “未来的某天,你们肯定会遇到相同的考验。”老者的眼神,既残忍又慈悲。“我只收一个徒弟,你们谁要水?谁要剑?”
    谁要水?谁要剑?
    “你们慢慢想吧。”老者撑起身子,转身而走。“我在一里外的大石头上,等到晚上亥时,选剑的人,带着你的剑来找我吧,我会教你,足以称霸整个乱世的武术。”
    两少年还是没动。
    老者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的看了两少年一眼,说了一句话。
    “要想清楚啊,因为剑,可是会杀人的啊,甚至包括你旁边那个人。”
    听到老者这样说,两少年身体都是一震。
    这句话是不是说,只要拿了剑,杀了对方,就连水都是自己的了?
    好可怕的决定,好可怕的老者。
    乱世,这就是乱世啊。
    ****************
    很渴。
    五官温柔的少年,觉得身体好渴,渴到五脏六腑几乎要枯竭。
    只要端起水,咕噜咕噜喝下去,一切痛苦就会结束。
    他是弃婴,将他抚养长大的是一名老僧,根据老僧说法,当时的他躺在一只木板上,随着河面摇晃而来,如此颠簸的水面,他不但没有翻覆而葬身鱼腹,反而嘻嘻哈哈的随水摇摆。
    “这孩子,很像水。”僧人抱起婴儿时期的张丰,“无形无体,能穿过山林万物,能点滴穿石,这孩子,像水一样。”
    于是,老僧开始用他有限的食物,在一座破庙中,抚养这名小小的流浪客。
    而张丰最爱的一幅画面,就是与老僧一老一小的背影,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夕阳,安静的坐着。
    而当这小小的背影越来越高壮,大大的老僧背影则越来越枯萎,天下大乱的战火,终于波及到了这座寺庙。
    流窜的民盗,用刀架住了老僧,要他交出寺庙中的“所有财物”。
    虽然,那“所有”不过是几日的粮食,以及几件堪称可以御寒的破僧衣。
    民盗不满足,于是,抓住了张丰,威胁老僧。
    张丰张嘴哭着,而民盗的刀,则毫不留情的举起,对着张丰的手臂削下。
    乱世,使人失去了看清真实事物的能力,扭曲了人满足欲望的方法,民盗认为,只要砍下张丰的手臂,老僧就能拿出更多更多的东西。
    可惜,民盗错了。
    因为,当他刀落下,砍中的,却是扑过来的老僧。
    刀拔起,鲜血随之涌出。
    民盗愕然之际,老僧摸着张丰的头,眯着眼睛微笑,一如往常。
    “要相信人喔。”老僧苦笑,“人性本善,他会杀人,只是因为乱世,乱世迷乱了他的本性。”
    民盗幸然而走,遗留下气息奄奄的老僧和幼小的张丰。
    张丰低着头,眼泪不断滴下,他想起了夕阳河边,一老一小最爱的时光,坐在大石头上,数着水波纹,老僧总是告诉他很多小故事,很多是佛书记载的,更多的,则是老僧随意的小感想。
    那宁静的时光啊,如今,老僧却只剩下一口气,不知道何时已经斑白的胡须,被点点的鲜血给染红,连呼吸都感到勉强。
    “小丰。”老僧的眼神依旧慈祥,与纯真。“老爷爷要走啰,以后就你一个人过生活了,可以吗?”
    “不要不要!”张丰不断哭着,伏在老僧的胸口,不断哭着。“我要替您报仇,我去找那个强盗,叫他把命交出来,我会??”
    “不可以喔。”老僧的眼神,此刻出现焦急。“你要相信人,是因为乱世啊。”
    “可是??”
    “要相信人,答应我??”老僧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只剩下最后几口气了。
    “嗯。”
    “要相信人,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一直都是??像水一样温柔的孩子,像河流一样灌溉着土壤的好孩子??”老僧最后几句,已经模糊不清,终于,眼睛一闭,如同沉睡般的死去。
    而伏在老僧怀中不断哭泣的张丰,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他哭声停了。
    占据在他脑海中,剩下一个清楚而鲜明的念头。
    强,他要变强。
    在乱世中,唯有变强,才能保护重要的人。
    他是水,几滴的水也许只能滋润土壤,而汹涌的大水,却是锐不可当的天地杀手。
    于是,张丰踏上了旅途。
    一直到此刻,张丰遇到了一个叫做文祥的伙伴,却同时也遇到生命中另外一个抉择。
    一碗水?或是一把剑?
    ***************
    那个面容刚毅的男孩,脑海中燃起来的情感,叫做愤怒与绝望。
    一碗水?一把剑?
    他来自大中国南方的富裕人家,从小就过惯有钱生活的他,不但没有因此染上虚华懦弱的习性,反而刚强如山,比其他小孩拥有更壮硕的体格,以及更硬的脾气,人家说,他像金石。
    一块百磨不穿,又光滑灿烂的巨大金石。
    严峻,刚节,却也令人钦佩。
    而他离开家,则是因为闯了一件大祸。
    当地县府大官的儿子强抢民女,被他撞见,他强制介入,更用拳头狠狠地教训了这大官儿子一顿。
    岂知,这大官儿子如此不耐打,竟被他活活打死。
    虽然文祥家境富裕,却也比不上大官的权大势大,大官逼着文家要把这闯祸的小孩交出来,而文家知道终究无法抵抗,正决定将文祥交出去送死之际。
    文祥的妈,却趁夜拿了一个包袱,塞在文祥怀中,要他逃。
    逃入山中,就没事了。
    那些官差平时狐假虎威,进入山中,论体力论战术,谁能奈文祥何?
    文祥拎了包袱,向娘亲拜了三拜后,毅然离开。
    只是当时文祥年纪实在太小,殊不知他这一走,替文家带来的,将会是多么巨大的灾难,而文祥的娘,又将面临多可怕的处境。
    文祥没想太多,直到他躲入山中的第五个晚上,他从悬崖看见了自己老家的大房子,陷入一大片火海中。
    爷爷,奶奶,爸爸,弟弟,妹妹??一个接着一个,被绑成一串,捉走了。
    妈妈呢?
    那个把包袱塞在文祥怀中,谆谆关怀的母亲呢?
    文祥看到了,在那串人群的最后方。
    那一瞬间,文祥惊愕,惊愕到甚至宁愿他没有看到这一幕。
    母亲,死了,身上赤裸,没有半片可以称作衣衫的布片。
    在礼俗严明的南方中原,没有衣衫蔽体代表的是什么意思,连还是少年的文祥都知道。
    文祥疯狂转身,逃入了山中,开始狂奔,仿佛要逃离母亲死亡时绝望眼神的狂奔,他双脚穿过荆棘丛林,身体撞开重重锐利树枝,身上沾满了自己被刮伤的鲜血。
    他越跑,脑海一个声音也越清晰。
    强!我要变强!
    只有强,才能在乱世中展现力量,只有强,才能复仇。
    于是,文祥来到了这里,遇到与自己年纪相仿,小自己几岁的少年张丰。
    可是,万万没料到,他却遇到了另一项抉择。
    一碗水,或是一把剑。
    **************
    亥时即将来临。此刻的天空,暗到连月娘都不肯露脸。
    两个少年,还在沉默。
    终于,疲惫与口渴,让他们有了动作。
    先伸手的,是文祥,带着山的霸气与刚硬,他的手错过了水,而伸向了那把剑。
    “抱歉。”文祥的手握住了剑。眼神哀伤。“我要剑。”
    “嗯。”张丰眼睛闭着。
    “而且,抱歉,我也要水。”文祥看着张丰,眼神刚毅而霸气。“因为,我有非活下去的理由。”
    “嗯。”张丰看着文祥,却发现在这片深沉的夜色中,张丰的眼神如此清澈。
    和破庙老僧一模一样,不带半点怨怼这乱世的眼神。
    “也许,我们还有机会。”张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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