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为身为乐籍，处于社会底层的俳优名伶们，都能仗义疏财。
    那如山钱粮物资摆在眼前，在场百姓破天荒没生出任何贪念。
    相反，他们还觉得仅凭这些，或许不够让京师百姓渡过难关。
    想想一年两场地动，京师百姓会有多么惶恐。
    他们从灾荒年间过来，感同身受，就更想用源源不断的钱粮援助京师。
    “这、这也太多了……”
    有点玩大了。
    张成看着老百姓热情激昂，你撒一把钱，我给一瓢米，生生堆积如山，压爆仓库的物资。
    整个人就表演一个目瞪口呆。
    他甚至没好意思说，因为官府仓廪充足，他知道京师地震没多久，就拍板先送一波物资过去援助京师了。
    按照老朱和小朱的处理法子，那些功勋之后做赈济官，家中长辈为了给他们铺路，也早就开放库里钱粮，赈济灾民。
    所以，京师其实不差钱粮。
    那么问题来了，沈万三筹集完这么多钱粮，在他监督下肯定不敢贪墨分毫。
    东西送到京师，怎么处理？
    张成头大，心想着，干脆摆烂吧。
    话既然放出去，告诉大家衙门要公开透明的钱粮去向，他大不了实话实说，等下一次出现大灾，再把东西原封不动送去。
    容易放坏的物资，他做主留一部分，用于民生，跟以往一样公诸于众。
    剩下的他可以代为折现垫付，总不能让凤阳百姓一腔热忱，白白付诸东流。
    张成心里刚刚做好决定，耳边又传来沈万三的呼唤。
    “县令大人？”
    “嗯？沈会长叫本官何事？”
    沈万三笑容可掬，揣着双手十分诚恳的模样，嘴里却问着令寻常百姓震惊非常的话题。
    “县令大人，草民自从献上一百多万两银，作为支援火器司征倭的军资，这京城之事想必也有资格探听一二。”
    “不知最近京师地动，火器司何时打算进行下一步动作？”
    “无论是募兵，还是打造战船，现在就挑选沿海经商的队伍，秦王晋王殿下总得给咱交个底啊。”
    来了。
    张成心下一笑。
    沈万三这老狐狸，看似话里话外围着火器司的动向打探。
    实际上，他真正醉翁之意不在酒，还就是好奇南京上层的变动。
    尤其是朝廷最近发生的大事。
    张成挑挑眉，看着其他问东问西的豪商，也在沈万三开口后悄然闭嘴。
    一个个屏息凝神，瞪大了眼睛等着他的答案。
    他缓缓笑道：“关于火器司募兵一事，京师地动不久，为安抚民心，秦王与晋王两位殿下就已经着手召开征兵选拔。”
    轻描淡写，直接略过令人发指的纵火案、贪腐案不提。
    毕竟贪腐后面涉及的空印案太要人命，一旦先传出风声，谁碰谁死。
    沈万三他们不怕好奇心旺盛丢掉小命，张成还不舍得失去这么一堆钱串子。
    他笑着又道：“至于战船打造，沿途商旅选择，我相信沈会长的能力，定不会让朝廷，陛下，还有两位殿下失望。”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保证，但就不涉南京朝廷。
    沈万三见他不动声色打太极，脸上有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但很快，沈万三又豪迈大笑起来。
    “县令大人还是这般精明，草民的小心思都被您一眼看透了，惭愧，惭愧啊！”
    “那且不提南京那边，不知县令大人可否透露我等一二，朝廷又打算开启什么新项目？”
    一说这个，张成立马来精神了。
    他笑着把目光投向台上，又翩翩起舞，说唱皆是一绝的俳优名伶们，眼中精光闪烁。
    “沈会长当知，凤阳之外，大明各地仍免不了动乱频生，当今圣上一直为朝事烦忧，总该有人为其解愁。”
    沈万三和其他豪商闻言，立刻一惊。
    他们压抑着激动对视一眼，却是说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让张成喷笑的答案。
    “张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等精心挑选一些女子，御前献美……”
    生怕慈善义演这种庄重场合，谈献美有伤风化，会给张成带来麻烦。
    沈万三十分善解人意地压低声音，更让张成捧腹。
    “哈哈哈，沈会长你们想到何处去了？”
    张成笑过之后，戏谑地看着蠢蠢欲动的豪商们。
    “就算大明初立，圣上后宫空虚，朝臣家一堆适龄女子等着，又岂有民间献美的份？”
    这句话，更给沈万三整不会了。
    他走近一步，又虚心请教。
    “那不知张大人此话何意？”
    英雄配美人，圣上多烦忧，不是暗示他们多送上几朵解语花？
    “非也，非也。”
    张成笑得直摇头。
    “我的意思是，沈会长起头的这出慈善义演很好。”
    “圣上正愁寻常手段无法安抚民心，可这些出身乐籍的俳优伶人，未尝不是另辟蹊径，让人心安稳的途径。”
    沈万三等人一听这话，纷纷惊讶对视。
    要不是张成作风正派，他们第一反应，这是想效仿管仲，官办妓院了。
    可细细一想，除非张成疯了，才如此自污，其中必有他们想不透的道理。
    沈万三难掩急切，又赶紧不耻下问道：
    “张大人切莫再卖关子了，您不妨直言，告诉我等究竟该如何做？”
    张成却不急着正面回答，反而又提起一事。
    “诸位放心，你们的努力本官都看在眼里。就慈善义演一事，已禀报圣上。”
    “不久之后，京中应能下达对沈会长你等的嘉奖和赏赐。”
    沈万三等商会联盟的人，一听这话，第一反应不敢置信。
    而后纷纷激动起来。
    “张大人此举，是为我等商贾报功！？”
    这、这简直是天降的大好事啊！
    放眼世间，除了张成这样大公无私的父母官，还有谁会不为自己政绩增光添彩，实事求是将功劳分到他们这些商贾头上！
    看着激动得都快手舞足蹈，涨红脸快昏厥过去的几个老豪商。
    张成眼都不眨，才没说他还没等上报，光传信让小朱带着老朱来凤阳。
    反正他在老朱面前，那地位不是白混的。
    献策这么多，再额外煽动宣传部门（战忽局）的成立，也不算难吧？
    更甚者，要知道他那有小纨绔倾向的老七老八，能因为看竹板戏，被自己发掘出这方面的才华，老朱也肯定会很高兴的。
    张成愉悦地继续套路沈万三，无视自己两头忽悠的前提，继续谆谆诱导道：
    “那是自然，历朝历代，打压商贾者不知凡几，就算有捐官者，也鲜少真正触及官场权柄。”
    “本官正是想开这个先河，在大明水师征讨倭国之后，沿途补给，探听敌情，哪个少得了走南闯北的商旅？”
    “若因时就宜，为你们谋取这方面的福利，那么跟随大明水师前往海外的商旅，也不是出师无名。甚至在你们自行努力下，说不定还能名正言顺，作为大明官员踏足外方土地，将一切商业贸易，合理合法划入大明治下，受我大明军队的庇护。”
    张成说着，深深注视着沈万三，疯狂暗示。
    你旁敲侧击的由头，转瞬变成商贾转阶级的叩门砖。
    就算是富可敌国的沈万三，也不可能不动心吧。
    只要沈万三咬住这块饼，不愁他这颗金脑瓜想着远出海外，吃里扒外，违法犯禁之事。
    而后世西方日不落帝国，都能出具海盗合法性的私掠许可证。
    那大明披着礼仪邦交的皮，放沈万三这些商人合法掠夺利益，反哺大明有何不对？
    论经商头脑，沈万三当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他只要踏上异邦国土，随便想出个理由，以冒犯大明官员之名，开炮、搜刮，谁能指摘。
    张成又笑眯眯投下另一根无足轻重，却足以让沈万三疯狂心动的筹码。
    “慈善义演盛况空前，如此成功，若沈会长目光如炬，再附和圣意，将这些俳优献上，以慰君愁。”
    “我想，真等日后宣传各方盛事的部门成立起来，这些俳优心领沈会长你们的提携恩情，也定不吝于走遍各地，传唱诸位仁义无双，慷慨济世之名。”
    钱有了，再尝到做官的滋味，然后名利双收。
    看着沈万三等大豪商，都被自己勾画出的美好蓝图震撼憧憬的模样。
    张成笑着喝了杯茶，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