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一闪。
    这寒光不是刀。
    屋中有很多刀客。
    萧十一郎、丁宁、花错、白小楼。
    他们都是刀客，第一流的刀客。
    可他们没有出手。
    他们不是不想救朱猛。
    他们和朱猛交情匪浅，都不希望朱猛死。
    可他们都将江湖规矩，更了解朱猛这个人——这个时候朱猛是不希望任何人救的，对于某些人来说，有些事情比起生死更重要。
    朱猛便是这种人。
    因为这种时候朱猛宁愿死，也不希望人救。
    这一闪寒光，也不是剑。
    屋中有不少剑。
    极少有人知道关玉门少年时候便曾用剑，但因为目睹了昔年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的风采之后，自此便不用剑。
    他认为普天之下已没有任何人的剑术可以超越薛衣人了。
    即便薛衣人退隐江湖，他也难以生出用剑的勇气。
    但事实上关玉门的剑法很好。
    可若没有法子在某个方面做到天下第一，那么关玉门干脆便放弃。
    可即便如此，关玉门身上也有一口剑。
    短剑！
    短剑就藏在靴筒中。
    但关玉门没有拔剑！
    胡金袖也用剑。
    胡金袖的剑法也不错。
    她在剑上也下了苦功夫的，不过她知道自己在剑术上的天赋并不算高，因此便没有再苦修剑法。
    但他她喜欢剑，她喜欢剑客出剑的那一瞬间的浪漫。
    她本就是个喜欢浪漫的女人。
    即便她极少出剑，也极少出手，但她也有剑。
    剑在腰带中，那是一口软剑。
    不过胡金袖也没有出手。
    胡金袖一向不插手江湖恩怨，这次也一样！
    杨天也用剑！
    杨天是魔教四大天王之一，昔日她便想要练成摄魂大九式，执掌魔教！
    因此他练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剑，虽然极少有人见过杨天用剑，但杨天身上也有一口剑。
    剑在衣袖中。
    他的剑是袖中剑，极少来用，这是他的杀招。
    杨天很欣赏朱猛，但他也绝不会为朱猛而出手。
    风四娘是随时准备出手的。
    风四娘并不是个讲究江湖规矩的女人，她敢爱敢恨，爱恨分明。
    因此她早就下定决心要在楚天危险的时候救楚天一命。
    她会救楚天，但绝不会救朱猛。
    因此风四娘虽然随时准备出手，但没有出手。
    这一闪寒光，是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人的出手。
    这个人在大堂内所有人看来都实在太不起眼了，甚至没有几个人正眼看他。
    因为他太平凡了，太平庸了。
    平庸并不是错，可在与一群非凡人物呆在一起，那么便成了大错。
    可这平庸之人却救下了朱猛！
    这一闪寒光是一口枪。
    花枪。
    枪芒一闪，挡下楚天劈来的短刀。
    可短刀顺势劈下，这一刀要了他的命。
    叮叮叮！
    地面叮叮叮作响！
    这是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这是钉鞋的声音。
    钉鞋穿着钉鞋，钉鞋也叫钉鞋。
    朱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他飞身抱住了钉鞋。
    朱猛的血流得很急，倒是钉鞋身上只有浅浅一道血痕。
    可要死的人不是朱猛，而是钉鞋！
    因为钉鞋伤在脖颈出。
    楚天一刀切断了钉鞋的生机。
    朱猛满脸是血，全身是血，眼中有泪。
    他紧紧抓着钉鞋的肩膀，大吼道：‘钉鞋，你这狗日的，不能死，老子还没有给你找老婆。’
    钉鞋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可他在笑。
    钉鞋在雄狮堂并不算什么重要的人物，他只不过是朱猛的跟班而已。
    雄狮堂是绿林势力，钉鞋这样的人注定被不少绿林中人看不起，欺负钉鞋的人实在不少。
    可这些事情钉鞋都默默承受下来了，他可以将这些情况告诉给朱猛，朱猛也一定会为他报仇，可钉鞋没有。
    他认为这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
    钉鞋的本事不行，但他忠心。
    当年朱猛救了他命的时候，钉鞋就下定决心为朱猛而死。
    正因如此，他看见楚天要杀了朱猛的时候，他毫不犹豫扑了上去，因为他绝不能让朱猛死。
    钉鞋是个很失败的人，但这一次他成功了。
    因此他高兴的笑了，他终于还了朱猛的恩情。
    钉鞋这一生过得很不好，可钉鞋认为此生能遇上朱猛，老天爷对他已经很好了。
    如果有来世，他还愿意跟随朱猛，还愿意为朱猛死。
    鲜血直流，钉鞋大笑起来，擦了擦双手上的血迹沙尘，也抓住了朱猛的肩膀，用最大最洪亮的声音道：“报告堂主，小人不能再侍奉堂主了，小人要死了。”
    朱猛大吼道：“钉鞋，你不能死，老子不许你是。”
    钉鞋笑了，用最大的声音道：“小人可以死，但堂主不能死，堂主不是一个人，堂主的身后还有三千八百名雄狮堂弟子，堂主，你一定要活下来。”
    伤口崩裂，鲜血如喷泉洒满了朱猛的胸前。
    钉鞋死了。
    钉鞋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这个笑容却以一种如流星般的方式撕掉了。
    今日之后，在场没有人能忘记得了这世上有钉鞋这一号人。
    楚天握着刀。
    带血的刀。
    染红了自己鲜血、朱猛鲜血以及钉鞋鲜血的刀。
    他的心情很沉重。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江湖的无情。
    这世上有些人你明明不想杀，可偏偏不得不杀！
    你佩服那个人，可你们却是对头，也唯有相杀。
    没有什么对错，只不过是立场对立而已。
    钉鞋之死让楚天彻底明白了这个道理，一个他不愿意明白但已不得不明白的道理。
    钉鞋的身躯渐渐冰冷，朱猛的心也已冰冷。
    此刻，他恨不得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钉鞋。
    他不是个喜欢后悔的人，可如今他却是第一次如此后悔。
    他后悔不应该一意孤行来长安，不应当见蝶舞。
    若没有今日的一意孤行，钉鞋又怎么会死。
    不过朱猛没有继续想下去。
    钉鞋临死前的两句话已提醒了他。
    他固然是雄狮朱猛，他也是雄狮堂堂主。
    他明白了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因此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死在长安。
    朱猛可以死，但雄狮堂却不能因此而受到牵连。
    可朱猛一死，雄狮堂又如何能存在呢？
    朱猛明白了这个道理。
    因此一向冲动的朱猛变得极为冷静。
    朱猛眼角有血，也有泪。
    是血是泪已没有人看得清楚了。
    此际，朱猛已抱起了钉鞋的尸体，望了白小楼一眼。
    白小楼当然明白朱猛的意思，淡淡道：“我说话算数，朱堂主请走。”
    白小楼说完这句话，便已拦在楚天面前。
    朱猛看了楚天一眼，抱着钉鞋的尸体，在杨天、南海娘子的护送之下，冲出了房间。
    萧十一郎等人也随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