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玉像往常一样，下朝之后往宫外走。
    但他今日觉得，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作为首辅，有太多人寒暄、套近乎，这都很正常，但你们最后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如果只有少数几人还罢了，几乎所有人都如此，杨鸿玉心里就犯嘀咕了。
    终于，到了宫门口，他一把抓住老友礼部尚书林仰云的胳膊。
    “老林，不对劲儿。”杨鸿玉跟他说了说。
    哈哈哈……林仰云一阵大笑，看着蒙在鼓里的老友，觉得有趣至极。
    “这几日光顾着审阅科考卷子了吧？等你回家问问就知道了。”
    望着林仰云的背影，杨鸿玉一头雾水。
    回家问问……难道醉书那丫头又闯祸了？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不可能有别的。
    ……
    踏进杨府的大门，杨鸿玉立马吩咐道：“让管家去书房找我。”
    他没有直接找女儿询问，她若真闯了祸，自己怕是不会说的。
    不久，管家就到了。
    但杨鸿玉询问后，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去查……他挥挥手。
    很快，都不用出府，在丫鬟婆子之间，就把事情给弄明白了。
    一本书摆在杨鸿玉面前。
    看着书名、作者名，首辅大人的面皮抽了抽。
    许久，他竟没有发怒，而是默默翻开了书本，简单看了其中一些章节后，把头靠向后面的椅背，闭目陷入了沉思。
    文以寄情。
    虽然没有通篇全读，但杨鸿玉从字里行间，还是能够捕捉到一些女儿的心境。
    从小失去母爱，自己对她又太严苛，导致她养成了离经叛道的性格。
    能怪她吗？
    她渴望被关怀、被宠爱，被捧在手掌心……就像书中的辛小柔一样。
    对了，夜小寒，夜倾寒……杨鸿玉又想到了和平南王府的婚约，自己也从未问过她的想法。
    “去把小姐喊过来。”
    ……
    杨醉书正在闭关。
    新书她已经写不少了，有时写到甜蜜处，自己都会忍不住捂嘴偷笑，而写到悲伤的地方，又不禁潸然泪下。
    “小姐，不好了，老爷刚下朝就要召你过去，恐怕不是好事。”如玉一脸焦急跑进来。
    “怕什么！”杨醉书反而一脸淡定，吩咐如玉看护好自己的手稿，然后便去书房找爹了。
    虽然刚才很轻松，但真正来到书房门口，她就怂了。
    扭扭捏捏，磨磨蹭蹭，半天不愿推门进去。
    罢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杨醉书进去之后，发现老爹面前摆着一本书……呃，来了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爹。”她脆生生叫了一声，然后静静等待雷霆之怒。
    然而，半晌都没有动静。
    “过来坐吧。”随后，杨鸿玉温和的声音响起。
    “嗯？”杨醉书一愣：“不对劲。”
    她偷瞄了一眼老爹，又看了看书桌前的椅子，有点不太敢过去。
    不过转念一想，虎毒尚且不食子，老爹也不能把我怎样，便鼓足勇气上前坐好。
    “别紧张，找你过来就是想跟你谈谈心。”杨鸿玉看出了女儿的拘谨，安抚道。
    但他不知道，他越是这么说，杨醉书心里越忐忑。
    拜托您老人家，别再对我这么和颜悦色的了行吗？我承受不起。
    “你对和平南王世子的婚约有何看法？”
    婚约？杨醉书似乎有点明白为何老爹今日的态度忽然大变了，他不会已经做好准备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吧。
    “挺好的。”她随意答道。
    “我想听真实的想法。”
    这就是啊！
    其实，杨醉书心里很明白，像她这样出身的‘大家闺秀’，有谁能决定自己的归属？不都是嫁给一个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吗？像摇骰子一样，一点还是六点全靠命。
    虽然夜倾寒顶着纨绔之名，但通过近期的接触，杨醉书发现他并不是一个惹人厌的人。
    相反，跟他在一起感觉还挺舒适。
    最主要的，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爱好与目标，正准备大干一场呢。
    “我真觉得挺好的。”杨醉书语气诚恳了不少。
    杨鸿玉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世子是个怎样的人？”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份考卷的影子。
    “世子……”杨醉书想了想，说道：“是个有大才的人。”
    能编出‘白蛇传’这样的故事，岂能没有一定才华。
    “大才？”杨鸿玉暗暗点点头。
    确实，能写出那样一行批注标语，岂能没有一定才华。
    而拥有这样的才华，却混出了一身纨绔之名，显然，这是故意为之。
    对于平南王府的境况，杨鸿玉比任何人都看得清，这也不失为一种蹈光隐晦的办法。
    只是，那份考卷又是什么意思？
    你不准备再藏了吗？
    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老王爷的授意？
    一时间，杨鸿玉想了很多。
    职业病使然，他不管碰到什么事，都要尽可能思虑周全，因为哪怕一个小细节没注意到，都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那份考卷被递交到内阁，是不是平南王府对自己的一次试探，或者说考验？
    当年，自己还未崛起的时候，就是承了老王爷的恩惠，两家结为秦晋之好，才有了后来的平步青云，成为首辅，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
    而现在，他们是要用这份考卷来问一问自己，那份情还在吗？
    杨鸿玉内心，暗暗有了决定。
    而杨醉书看着老爹神游物外的样子，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好了，你回去吧。”
    杨鸿玉回过神来，看见女儿奇怪盯着自己，挥了挥手说道。
    “这就…完了？”杨醉书有点不太适应。
    不过，不挨训总是好的，她赶紧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