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便听一男子口音,在后急喊。妖女忽然回手一扬,便有一道绿光,朝原来处飞去,口说‘还你’二字。谁也没留意绿光一闪即不见了。何永亮说了两句,妖女的也转怒为喜,跟踪走回,竟忘了绿光下落。
这村童虽是资质不够,根骨禀赋也平常,人却极聪明,试探着走往崖后一看。崖壁下面有一封信,也是黄麻布所做,想是那女子丢的,忙把它塞向土坡上山石缝里,仍回原处,装不知道。
待了不多一会,妖女的忽然急慌慌寻来,先在原处看了看,末了寻到坡上,问马龙娃可见甚人走过,和见地上有什麽东西没有。马龙娃早看出她两眼太凶,不是妖怪,也非好人,便和她装呆说:“我刚来一会。只上坡时,见一穿黄麻布的乡人走过,未见他捡甚东西。”
女子一听,好似又气又急,怒骂了句小狗,一片绿光一闪而去。片刻,也走来了尹松云。
这尹松云自峨眉开府后,以五台派西支的共同盟体外执事名义,驻守甘肃平凉西崆峒附近,正当入山孔道,装作一个落魄文人,借口在此教馆,行法布置下太清潜形灵符加了禁制,三数十里以内,人物往来,均可查知。觉得当地形势隐僻非常,龙娃就是他安置在此离涧十里的松林内。忽闻破空之声,见一道碧光正往五龙岩那一面飞去,便赶来寻龙娃。
听完龙娃所说,随将黄麻柬帖从土坡上山石缝里取出,看出拾来的麻柬是珠灵峡宝穴机密,并还得到一纸秘图。越发心喜,高兴头上,传以初步坐功。有用得到处,就是仙缘。当然必需办得好才成。所以成功之士没个是白痴;但却侥幸不可少。不是英才就必定成功的。任是有盖世发明,少了机缘,不是给人盗摹了去,就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龙娃所得只是内层禁图,没有外图。次日尹松云便自将室门外锁,隐形入内,在室中行法。看到龙娃拾取柬帖的危崖之下有一石洞,石室五间,陈设极为富丽,外壁并无门户,平日似用邪法破壁出入,居处地势隐秘。内有一个相貌痴肥的妖道,看去邪法颇高,和昨日龙娃所见妖女,正在计议,面带愁急。
忽见龙娃如飞往门前跑来,告知来了脸生女子。尹松云闻言不禁大惊。相隔这麽近,来了五日,竟未看出,恐怕误事,便径带龙娃去往门外邻近谷口的坡上守候。装出一套假斯文,满身酸气。如此善于玩假,皆因实则是由异类修成,转劫时急于转世为人,差了功候。本身又秉天地间凶煞之气而生,忽遇机缘,悟道修为。功力日高,恶根也日固。物以类聚,龙娃就是靠伪诈邀功,得机愿凑巧,入列门墙。
忽听“哧”的笑声,在身侧不远,忙暗中行法试探,终无迹兆。自问凭自己慧目法力,决不致看他不出,只当是听错,也就罢了。莫道人不知,无奈已是不归路,无回头之途,只得由之。不过也只是幼儿纯真,才会发笑。
师徒二人守到夕阳衔山,遥望谷口里斜日反照,映得山石草木一色殷红。谷转角处射来一片银光,似电闪般略为掣动。还未看清,面前人影一闪,一个贫女已在身前不远现身,面上神色甚为匆遽。龙娃甚是机警,领了贫女上坡去,即转身回跑,仍在谷口石上坐定。尹松云因事紧急,未便多说,朝贫女点头笑道:“道友请进,都有我呢。”
隐闻破空之声远远传来,贫女不知底细,不便说话,朝尹松云,便往门内走进。那破空之声已由远而近,到了头上,只是声音甚低,飞得也高,常人耳目决难听见,乃是两道碧绿光华,在云影中出没,回翔了几匝,倏地往下射来,落向谷口附近,现出一个矮胖妖道何永亮和一个身材瘦小的妖女温三妹。
妖女也颇缜秘,说话全用邪法传声,道:“适才贱婢形迹可疑,看她一个人在珠灵涧前神气,分明是个深知底细的人。内层禁图就不是她盗去,至少也必看过前洞禁图,得知出入之法,否则她不会在崖前作怪。这小鬼头人甚聪明,待我问他几句。”
妖女随取了五两银子递过,笑道:“你这穷娃怪可怜的。我也没甚难事你做,只问你,这几日内,可曾见有一个用青布包头,比我要高一头,皮色细白,腰间围有一条两寸多宽,又不像丝,又不像皮的黑旧带子的贫女没有?”
龙娃喜笑颜开,抢口笑道:“方才见她本是往东南方的,在谷口停了一停,忽然朝南走去,我正编草鞋,觉着电闪般一亮,再往前看,就这一晃眼,她已不见。”
二妖人嘱令代留意贫女踪迹,如再发现,可将此箭背人掷向空中,自会寻来,另有重赏。如口不稳,或向贫女泄露,休想活命。随取一支箭递过。龙娃诺诺连声答应。二妖人便自飞去,尹松云出来向龙娃要过红箭,看来长只三寸,上有符篆,邪气隐隐,知是崆峒派中信符,揣向囊内。见贫女似还存有疑忌,便先开口道:“我名尹松云,与珠灵涧玉壁所藏禅经无关,侥幸昨日小徒拾得方才那妖女所遗失的内层禁图。道友如知前洞启闭之法,立可成功。我们合则两利,不知道友心意如何?”
贫女喜道:“我名花无邪,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珠灵涧玉壁前层禁图。壁上共有六道禁制,每次破解虽只个把时辰,但均有一定时刻,须分六日六次才能成功。今天禁制已解其五,不料被男女二妖人发现。只得遁走。那最悬念的内层禁图,也被令高徒得来。只请助我取出禅经,已感盛情。到时我只要那一部禅经,别的全由道友作主便了。”
花无邪前在芬陀门下,为的是盗此禁图。多年来远处辽海,益发孤寂。因珠灵涧千年灵秘现已泄露,知道事已紧急,不能再等。只有开通前洞,当时进了头层,将玉壁复原,重新封闭,便可人不知,鬼不觉,藏在里面为所欲为,直到功成而去,谁也不致惊动。已来了五日,不幸因妖女的失图,蒙上嫌疑。总算妖人发觉时刚巧完事,两用声东击西之法,拖延了些时候,收了旗门遁走,仍被照破隐身法,沾了邪气。再逃恐被追上,才想暂借人家一躲,以便运用玄功,将身中邪气解去。
说时,包头青布已经取下。尹松云见她生得长身玉立,美艳如仙,虽然穿得极为破旧,但是通体清洁,容光依旧照人,不可逼视,知她功力甚深。便笑答道:“道友智珠在前,胸有成竹,再好没有。禁图在此,道友不妨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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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说,随将后层禁图递了过去。祸福无常,天心难测,若非妖女失图,内图不得,全无成功希望。花无邪外和内傲,外表美艳温柔,而心如冰雪,又极灵慧。笑答道:“道友何事多心?只借内图一观已足。”
经尹松云一留,花无邪便即留下,因感龙娃无意中得来禁图,成此大功,虽拜尹松云为师,但是根骨不佳,便将坎离丹,取了两粒相赠。尹松云随令龙娃拜谢。龙娃不忘表演孝顺,说带回与乃母服用。尹松云笑道:“这类事,各有福缘,当是容易得来麽?你孝心固然可嘉,此事却难通融。”
龙娃还待表演跪求,耳旁忽听有人低声说道:“你这娃儿很好,少时我必送你一粒。这东西有甚希罕,别人当它宝贝,我多着呢。你乖乖服下,免你师父不愿意。待打坐完,速急回家,我在谷口外树林子内等你。”
人所以要沽名钓誉,就是希望得邀权贵之喜爱,得飞黄腾达,是谓仙缘。光靠仙骨,反是众矢之的。比之生在仙家,当然望尘莫及,这就是命。所以有说:一命、二运(缘)、三风水(根器/仙骨)、四积荫德(名誉)、五才是读书(明理)。
龙娃听那语声甚低,象是花仙口音,料是怜念自己孝心,少时暗中相送。又看出尹松云词色坚决,似有不快之容,只得依言服了,如法打坐。一个时辰过去后,忽觉周身轻快,头脑清灵,昨日所传坐功也可如意运行。记着适才所闻耳语,便起身辞别。
去到下坡谷口,又觉不该瞒着老师要外人的东西,恐老师发觉怪罪,再者,刚蒙恩师收容,便即背师行事,也太辜恩,两面为难,越想越急。走近林侧,又复退回,实在想不出两全之策。最后无奈,便朝师门遥跪,虔心默祝,说此次背师行事,实出不已,从此不敢再犯。但求老师开恩,不要疑心自己胆大欺心,不再传授道法。
所谓忠忠直直,终须乞食。无份外之贪,难有自肥。所以杰出人士,无可能循规蹈矩,过得海才成神仙。
独个儿跪祝了两遍,才往林中走进。满拟已耗了不少时候,花仙必已在内。
入林一看,却并无人影。寻遍林内也不见,又疑被老师绊住,暂时无法分身。惟恐错过,便在林中守候。哪知越等越没有影,眼看月色平西,时已深夜。正欲往回飞跑,忽见前面一株倒地多年的枯树干上,坐着一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白衣小孩子,月光正照其上,看去衣饰甚是华美。
走近一看,见那孩子生得又白又胖,二目神光炯炯,黑白分明。深秋天气,身上穿着一件非丝非帛,映月生光的短衣裤,下面赤着一双白足,所着藤鞋也极有光泽。上衣圆领敞露,胸前悬着一块形制奇特,从未见过的玉牌;腰挂三枚如意金环,约有茶杯口大小;左肩斜插着一柄非金非玉的连柄双钩。这三件东西,全是光华闪闪,人又长得那麽英俊美秀,互一陪衬,格外好看,至多不过七八岁光景。人小腿短,坐在树干上,悬着两条欺霜赛雪的小胖腿,不住踢动,正在昂首望月,见龙娃走过,直如未见。
龙娃终以自惭形秽,恐对方是个富贵人家公子,自讨没趣。忽想起:“此是崆峒后山,虎狼时有发现,一到夜间,便无行人。便自己也是由昨日起,经老师在身上画了灵符,才敢夜行。也许小孩淘气,背了大人夜出望月。如为虎狼所伤,岂不可惜?老师所画灵符,不论多厉害的野兽蛇虫,在五十步以内,决不敢犯。对过有一石墩,何不坐在那里,想法引他开口,劝其回去,以免冒失说话,受他抢白。”
哪知刚一坐下,对面小孩突把俊眼一瞪道:“喂!我在此赏月,你这小孩,怎不回家看你娘去,却坐在我对面讨厌?”
要是寻常孩子,不给打破头才怪!龙娃见小孩说话难听,方自有气,想还他两句,终因入道未久,平日的贱民心态未净,想起大户人家小孩照例看不起人,所带仆人又多凶恶,必不说理。猛又道心明察,想道:“富贵人家子女何等娇贵,夜深寒冷,就说背人淘气,怎穿得这等单薄,也不怕冷?还有肩上所插连柄双钩,长有二尺,像件兵器,也是奇怪。”
总算福至心灵,看到异状,若是触怒了这天之娇子,怕灵峤宫也不愿为他多惹麻烦。再见小孩口角上似有笑容,不似真个厌恶自己,神情更显天真稚气,立时乘机答道:“我上晚学才回,走累了,歇一歇腿。这里离山口近,时常有虎和狼出来咬人。你是城里大家公子,年纪太小,不知厉害,并且夜深天冷,身穿太少。你大人借住在谁家?我送你回去,明早再玩,就不怕了。”
小孩笑道:“我还当你是好小孩,原来不论对谁,都说鬼话,这已欠打。还说我年纪太小,如不看你是后生小辈,且不饶你呢。也更不自量力,要想送我回家。我家大人离此好几千里,你送得去吗?趁早快走,免惹我老人家有气。”
龙娃已经借着问答,凑近前去,越看越觉这小孩宛如美玉明珠,容光朗润,面色之亮泽,好比花仙,同是从来未见。尤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俊眼,隐蕴精光,令人不敢与之对视。暗忖:“近日连遇老师和花仙,均是神仙中人,乍见时,全看不出一点形迹。这小孩更是异样,说话也有好些怪处,莫非又是一位神仙变的?怎的这麽小年纪?”
立意想探出个底细才走,便笑答道:“我就不走,也不碍事,还省你一人寂寞。你家到底何处?相隔几千里,如何来去?难道会飞?还说我说鬼话呢。”
小孩把俊眼一瞪,微嗔道:“小鬼无理!你当我和你一样,见人装样,专说鬼话,讨点便宜,连师父都想瞒着,末了天良发现,又后悔麽?你那师父嫌你捣鬼,也许明早不要你了。快拜我为师,脚踏两头船,他不要你时,我要,趁我高兴头上,你还有个着落。”
龙娃人本机智,加以新服仙丹,福至心灵,一听话里有因,分明点出方才之事,大为惊异。猛想起画儿上的哪咤红孩儿,不也是小孩麽?如何因他年小看轻?这等人物,从来未见,焉知不是仙人所变?虽还拿他不定,终以恭谨为是。立即躬身答道:“虽然方才做错点事,那是一时疏忽,没有想到,不是有意欺骗,已经改悔,我那恩师决不会不要我。你就是仙人,我也不能舍了老师拜你。你要真有本事,我就做你小辈也愿意。我先前实是好心,并非鬼话。”
小孩插口说道:“你分明见我一人在此很奇怪,却说走累了歇腿。你先在那边树林里捣了好些时鬼,却说上晚学。你由昨日起到现在,除却捡点现成便宜,拜了一个师父,你读过一句书吗?如不是我好意作成,你哪里有这许多便宜的事?白捡了人家要紧东西,白得银子,又拜好师父,又吃灵丹,脱胎换骨。凭你原来那样,你师父肯要你才怪。如今见了我老前辈的面,连个谢字皆无,还往对面一坐,当我纨裤小孩,一点礼貌没有,已经招我生气。最可恨的是无故在树林里捣鬼,连男女口声都分辨不出,硬派我是女的,以为只有姓花的女子才有丹药似的。我一气,只好让你明早自己和她要去,我省下灵丹,将来救人也好。”
小孩就是小孩,心中还未为世俗观念所羁,要是另个如此高贵的仙人,受如此轻慢,不贬之抑之才怪。
龙娃闻言,回忆老师和花仙俱都力说禁图何等重要,妖人任多疏忽,也无失落之理,想不出是甚原故。照此说来,不特一切均是这位小仙暗助,适才耳旁低语,令往林中赐丹,也正是他,怪不得口音有点相似。当时又惊又喜,不等说完,忙即跪下礼拜。等小孩发完了话,才恭答道:“龙娃年幼无知,只为想得灵丹心切。仙人语声甚低,与花仙口音有点相像,以为老师室有仙法封禁,万没想到还有一位仙人近在身侧,连老师、花仙全未看出。弟子多蒙仙人成全,感恩不尽。先前说错了话,情愿仙人打我一顿出气,仍将仙丹赐我娘吃,一辈子也忘不了仙人好处。”
把师父也压下去,这马屁也真拍出天花乱坠。小孩见他叩拜惶急,哈哈笑道:“快些起来,我逗你玩的。我比你淘气得多,早来了好些天了。略施狡狯,由妖人手里将禁图盗来,由你拾去。当妖妇向你说话时,我早有准备。妖妇如若看破,我就不暇再顾别的,当时便不容她活命了。我照例好人、恶人都做到底,灵丹仍还与你,坎离丹专供修道人之用,常人服了,未免大材小用。此丹虽非其比,仍能起死回生,袪病延年。”
说时早将一粒丹药递过。龙娃见这丹药不似坎离丹一红一白,只有绿豆大小,色作纯碧,清香袭人,闻之神爽,似比先服还好。喜出望外,重又拜谢说:“请问仙人姓名,与老师、花仙可是相识?”
小孩把龙娃唤起,说道:“我也是背了师父,抽空来赶这场热闹,与他二人不是一路。你师父此时也许不知我的来历。花道友更是素昧平生。不过我虽贪玩,我师父如若查知,当时便要将我召回山去。叫你瞒师父,必然不肯。明早你见了师父,爱怎麽说都行。我还有事,你回家去吧。”
话终人起,小孩手扬处,一片金霞闪过,便即无踪。龙娃连忙望空拜谢,欢欢喜喜跑回家去,看着乃母将灵丹吃下。
翌日尹松云和花无邪听得龙娃说昨夜遇一小仙人经过,俱都大惊。尤其尹松云觉着本宫禁制何等神妙,任多厉害的外人,即便自己不是对手,一近禁圈,必然警觉。此人竟会来去自如,并向龙娃耳边说话,一点也未发觉,是何能人,有此法力?想来想去,幼童打扮的前辈仙人,只有极乐真人李静虚,但那行动装束均不相似。如系老前辈所炼元神,化身游戏,又不应那等天真稚气。听他要龙娃拜他为师的口气,分明是同辈中人。再说年纪也本幼小,虽有几个未见过的幼童,无论如何,不会有此高深功力。照他戏弄妖妇,盗图情形,必是一个极有力而与本宫有关的大助手,怎麽一点也想不出他的来路?
花无邪一向隐修海外,交游不广,更是闻所未闻。知道此人必是正教中高人,好意从旁暗助,法力既高,隐身尤为神妙,弄巧此时便在室中都不一定。惟恐出语不慎,被人轻笑,互相示意,各说了两句感佩欲见的话。尹松云又暗中运用禁法一查,并无回应,知道人不在侧。似此神出鬼没,平生仅见,益发留心。
花无邪走后,龙娃辞别回去。尹松云想起这等重要的禁图,竟会任龙娃拾来讨好,又以灵丹相赠,不似存有敌意,但人心难测,尚未见面,终以小心为是,再行法查看,仍是查不出影迹。
龙娃回家途中又遇昨夜小仙人,问龙娃想寻老师看热闹不想,龙娃自是愿意。小仙人教给龙娃两种法术和一张隐形防身的绢符,说如遇危难,只须手掐灵诀,口喷真气,将符一扬,立可由心飞走。教到夜间,才行教会。随带龙娃往崖璧飞来,由峰顶落下,一同隐身旁观。 第百七十一节锋芒初露这地方名珠灵峡,虽名为峡,实则只是一片峭壁危崖,下面临着一条宽约二三丈的涧壑。由隔涧对面向崖壁遥观,只见碧障排云。崖壁上有好几处大小喷泉瀑洒,玉龙飞舞,齐坠涧中,若珠帘倒卷,翻起灵雨飘空,水气溟蒙,好个烟雨凄迷,看不出涧有多深。崖壁通体青苔鲜肥,草木华滋,郁郁森森,山容一碧,乍看风景,倒也雄丽非常。细看,除却崖壁那短短一片好地方外,他处迥不相称,不特山容丑恶,寸草不生,并且石质粗硕,宛如利齿密布,乱石森列,崎岖难行,偏又不具一点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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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崖顶看到隔涧对面,乃是一条狭长山岭,由五龙岩东面高高下下蜿蜒而来。全岭皆石,草木甚稀,与崖壁这面的荒寒情景,差不许多。山势由高降下,成一斜坡,降约十馀丈,到了近崖,约有十丈长,二三十丈宽一段,方始生满苔草。重又由下而上,与崖相接。因岭比崖高,左右乱石杂沓,景物寒陋。不是事前有人指点,决想不到岭尽头崖下藏有奇景,端的隐秘已极。
先是何永亮温三妹两个男女妖人来此布阵,满地俱是黑烟交织,又插了七根长幡,才行走去。黑烟、妖幡也已不见。小仙人等妖人走后,令龙娃少候,先将手一扬,一片金霞略闪即隐。跟着飞落妖阵,触动埋伏,黑烟、妖幡忽又出现。
幡上更飞出无数鬼火和红绿妖光,还有许多恶鬼,将小仙人围在里面。龙娃正在愁急,哪知小仙人一点也不害怕,由胸前玉块上发出一片极淡的霞光,将全身包住。先是满阵乱飞,逗鬼玩,他走到哪里,恶鬼便追到哪里。鬼数很多,奇形怪状,凶恶已极,偏是不敢近身。追得满阵乱跑,荫风滚滚,上下四外,千百条黑烟连同暴雨一般的鬼火,也随同围涌上去,看去十分厉害吓人,可是一到小仙人身旁,便自消灭。有时追得急了,吃他猛然回身飞起,双手齐伸,朝鬼脸上打去。那麽高大凶恶的恶鬼,吃他打中,立时嘶嘶惨叫,化成一团团绿光黑气,往旁滚去,鬼叫之声,越发惨厉。鬼仍不退,依旧前仆后拥,黑烟鬼火随灭随生,跌跌撞撞追逐不已。
龙娃正看得好玩,小仙人却玩厌了,不耐烦再逗下去,将手一招,便往峰上飞回。下面恶鬼烟火阻他不住,跟着如潮水一般涌上。龙娃正在心惊,小仙人已先飞到,将腰间挂的三个如意金环往空一抛,脱手便是三圈金光,四五尺大,相隔不过丈许,分三层悬向峰前。恶鬼似知不妙,带了黑烟想逃,已是无及。一股紫色光气由头一个光圈内飞出,直射阵中,将恶鬼和烟光鬼火一齐裹住,天龙吸水般往圈中吸进。鬼大圈小,鬼数又多,不知怎的,一到圈旁便自缩小,投入极快。过第一圈时,还略辨出一点痕迹。未容馀烟消散,第二圈中又射出一股红光,正好接住吸进,其势极快,只听一片极凄惨的卿卿鬼叫。第三金圈的一股银光也刚刚射出,与前两圈红光紫气合成一条三色长衙,恶鬼妖光连同数十丈方圆大片黑烟,已全消灭无踪。只剩七根上绘恶鬼妖符,带有不少污血的长幡,分立地上。小仙人笑:“这类障眼法儿,也要卖弄。早知如此,不破它了。”
随即收回金环,往下面飞绕了一遍,妖幡便挨次隐去。手扬处,空中又是金霞微闪,收回太乙迷踪潜形之法。那是因恐破法被妖人警觉,又生诡计来与花女作梗,故此用之将当地隔断。否则,人只入他阵地,即使法力高强,不为所困,也必被他警觉。经此一来,花女可以多办点事,也许深入涧壁,妖人还不知道,只当未来。
龙娃不敢问姓名,只上下留意,看他相貌,也被小仙人觉察,笑骂:“小鬼不知好歹,一心只想讨好师父,以为看明我的相貌,你师父便可猜出。我是长得高,实年才只三岁,你说得多仔细,你师父也未必想到是我。由你这小鬼讨好去吧。”
小孩就是小孩,相貌认不出来,却自己说了是三岁,哪还不知是谁?也是尹松云入宫未久,无缘得见灵峤三宝,才会多此猜测。李洪每年此时要到峨眉省亲,归途遇见藏灵子,谈起这里助花无邪取经一事,李洪想到师父去了休宁岛未归,回山无聊,便赶了来。
正说笑间,便见花无邪飞来,到时也颇审慎,先在空中飞翔了两转,发下一道光华,见无动静,方始欣然降落。由身畔囊内取出一个寸许大小的五座旗门,分向五方掷去,随手一道五色光华闪过,便即隐去。掷完,立往对壁飞去,壁上接连现了六次金光,人便不见。李洪说:“糟了!我怎疏忽,忘却隐蔽外壁神光?踪迹已露,少时必被妖人寻来。只好做一点,算一点,等你师父来了,再说吧。”
把神光遮掩过去,以荫魔之能,易如反掌,因李洪沾手其中,就不能不让他处理,任他随意实践才能长进,知取舍的玄机。只需待他陷入危机,才导他脱离险境,这才是宝贵的经验。
事事安派详尽,养出的必是〔何不食肉糜〕的傻瓜,因为没给他知晓价钱,他才会有此一问。要是昏君,早已下旨,更自认为永远正确了。问,就是无甚信心,终身都是任由摆布,因何作出选择决定,全是一窍不通。
荫魔教子的代价,可就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否则,遮蔽一下,让花无邪解禁后复完,可就难逃荫魔的胯下淫肏了。李洪随往对壁飞去,也是一晃不见。一会,飞回后,花女也从壁内飞出,面带愁急之容,在四下张望。忽听破空之声,一道暗赤光华,由五龙岩那一面斜飞过来。光中现出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凶恶的红脸道人,还未落地,花女已带着一道青光迎上,两下里斗在一起。那五座旗门也未发动。妖道邪法厉害,一会青光便被红光裹住,眼看青光暗淡。接连又是好几阵破空之声。
李洪也不现身,倏地左肩一摇,手朝空中一扬,那连柄双钩也未现形,立化为两道金红色的精光,交尾而出,电也似疾,朝红光飞去。红脸妖道似知不敌,想要收红光逃走,如何能够。只一接触,金红精光便将红光绞住。红脸妖道由身旁放出一片红光,破空遁去。红光立被绞碎,洒了一天红雨。花女也飞落,手朝上一举,道声多谢,人便隐去。
这原是一眨眼之事。花女身形一隐,那些妖人也随同破空之声,纷纷飞落,共是九人,何永亮温三妹也在其内,一个妖人说道:“我明见老徐和贱婢在此斗法,就走,也没这等快法。彷佛看见一片极淡金霞闪了一闪,莫非有人用太乙潜影迷踪之法,将形隐去不成?”
另一妖人答道:“就说有人行法迷踪,到此总该见人,徐道友为何不见?适见徐道友已经大占上风,也许杀了贱婢,故弄玄虚,使我们扑空,自去破壁取宝。莫如我们照温三妹所说,就今夜分出两拨,一由崖顶,一由崖前,两头夹攻,试他一试如何?”
四手天尊何永亮忽然失惊道:“我那阵法被人破了。我数十年祭炼的凶魂恶煞,连同黑眚赤尸之气,全都不见,七煞幡也不知去向。贱婢无此本领,只有老徐又凶又贪,借题目飞来,诸多可疑。此地外人一来,立有警觉,非他没有第二人。弄巧贱婢也被生擒回山取乐都不一定。他今日所为,不论怎说,都不够朋友。如真恃强欺人,我必与他拼命,诸位道友、师兄弟尚须助我一臂。”
众妖人方在随声附和,忽听花女在暗中冷笑,喝道:“无知妖孽!你们那七煞妖幡,早被我朋友破去。可笑你们连点影子也不知道,还在狂吹大气。你那妖党徐全,素恃是妖鬼徐完之弟,来时果是存心不良,可惜奸谋未遂,反将他性命相连的天赤剑失去,还断了两节手指,才得化血逃生。我花无邪戒律谨严,向无诳语。前后两层禁图,均已在我手中。趁早缩头远去,还可网开一面;否则少时伏诛,悔无及了。”
众妖人齐声怒喝,十来道妖光邪燄,齐朝花女发声所在飞去。妖女温三妹更由怀中取出一镜,向前照去。同时,数十丈五色光华,连同五座旗门,倏地同时涌现。阵法厉害,妖女宝镜晚了一步,为旗门所隔,并未照出花女。众妖人知已入伏,各施邪法,就此绕阵飞驶起来。
众妖人合力前攻,破完一座旗门,又有一座旗门出现,光燄万道,变化无穷。龙娃正看到有兴头上,李洪笑道:“你师父既打算帮人家,怎不早来?如不是我,那可怜的花道友,岂不为妖剑所害?等我把前崖禁光蔽住,送她入内,再去把你师父催来。你却不可离开。”
此时子夜将近。尹松云不知龙娃所遇小孩心迹如何,宁可多费一点事,用上天蝉灵叶隐身。这天蝉灵叶乃上元仙府流落人间的奇珍,共只九片。除昆仑派得有一片,东方皓三片外,下馀几片全在海外散仙手中。此片由灵峤宫重用仙法炼过,实比别人所用要强得多,便两老怪也不易发现。
哪知又听窗外有人“嗤”的笑了一声,与上次所闻笑声相似。尹松云不禁大惊。加以久经大敌,应变神速,声一入耳,手指处,本来室外设有五行禁制迷踪现迹之法,立将催动。虽因来人心意善恶难知,未肯遽下毒手,但这几种均是极厉害的太清仙法,威力至大。就是精通此法的本门高手能够分解,当时也无不现形迹之理。但对先天真气洗炼的五行法体,可就如撒网捕风。一任施为,仍无迹兆。尹松云心中惊奇,不便显出,故作从容,笑问道:“是嘉惠龙娃的那位道友麽?怎不现出法身一谈呢?”
说完,终无回音。因是笑声在外,全神注定门外禁制有无变动,忽听身后书桌上纸笔微响,知道人已入室。表面故作不知,仍朝外说话,倏地回身将手一扬,同时左肩摇处,一片银光立将全室满布,口喝:“嘉客已经惠临,为何吝教,不肯相见呢?”
随说,随将五行禁制催动,当时五色光华一齐闪变。心想:“这回你便是大罗神仙,也不愁你不现身了。”
方一动念,猛瞥见一片极淡的金光祥霞微一闪动,觉有一种极大潜力,在禁光中荡了一荡,便自逝去。再加施为,仍和先前一样,无迹可寻,知已冲禁遁去。照此高强法力,真是罕见。又看出那金光祥霞是佛门传授,自来自去,只是故意取笑,并无敌意。惟恐因此树怨,便朝窗外赔话道歉,也无应声。收法一看,桌上一纸一笔已然不见,测不透此人是甚用意。
时限已经快到,正待起身,忽听噗的一声,禁圈微动,由门外飞进一物落向桌上,乃是失去的纸,将笔裹住。打开一看,上写:“答应帮可怜人的忙,偏不早去,在此坐冷板凳,当穷酸,害人家受苦,已是可气,还用五行禁制吓我。幸而我警觉得快,不曾上当,没有丢脸。那姓花的女子不久便要元神被妖僧擒去,受风雷水火苦劫,有多可怜,还不快去!”
另外一行写着:“你猜我是谁?如何反朝我赔礼?可笑,可笑,可笑。”
没有具名。字虽刚劲,语却稚气。暗忖:“照此语气,分明是个六七岁的幼童?所留的字,也和小孩一般稚气。”
忽然从龙娃说的装扮,想起仙宫至宝,但他生下才只数年,不应有此法力,并有严师照管,也不会放他一人下山犯险。此时时限越近,忙即起身,往珠灵涧隐形飞去。
李洪已先飞回,对龙娃说:“你师父就来,如觉一阵微风急吹上来,便是你师父来到。如果久候不至,便不是落在这里,我再带你寻他。此时我还有点事须走一趟。”
尹松云还未到达,相隔老远,便见崖前约有十多丈的五色精光彩霞,将涧面连同对面十数亩平地一齐笼罩。内有五座旗门,随同烟光明灭,不时隐现。七八道妖人遁光穿梭也似,在旗门之下往复出没,其疾如电。那旗门烟光杂沓,随着众妖人在阵中飞驰穿行,闪变不停。涧壁上面,却看不出什动静。便往涧侧一座兀立平地的小峰上飞去。那峰离战场只数十丈远近,高约二三十丈,比对崖低些,看不见崖顶景物,涧壁下面双方斗法之处,却可一览无遗。刚落到峰上,龙娃果有一阵风落向石侧,忙低唤:“老师,你在哪里?”
尹松云忽听身侧人声,同时一只小手四外乱捞。知是龙娃,恐泄机密,忙把手抓住一带,龙娃果现全身。天蝉叶甚是神妙,不特隐圈大小由心,连声音也可由心隐去,于是忙把隐圈放大,问他怎能来此?何人带来?此时可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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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松云听了龙娃回言,越知所料不差,小小婴童,竟有这高法力,暗忖:“花无邪已得小师弟之助,进了头层崖洞,禁图全得,神妙已悉,照说今晚就许得手。”
这时,下面众妖人已经纷纷警觉,悟出旗门幻象,一面各施法宝,将四外环攻的五色精光挡住;一面想九人合力,施展九天都籙、秘魔荫雷。九妖人按九官方位立定,由何永亮为首,各持一面妖幡,幡上飞起一股绿色光气,共九股往中央聚齐。
尹松云知崆峒派独门辣手秘魔荫雷已是荫毒无比,与九烈神君所炼,异曲同工,况又加上九天都籙,一经爆发,除却对崖有佛家禁制可以无害外,休说阵地一带,连小石山也必被震成粉碎。花无邪的五遁旗门,断送还在其次,万一人在崖外,未得入内,骤为荫雷邪火所伤,凶多吉少,到底不可大意。偏又为佛法掩蔽,看不出人在何处。
花无邪日前连破外壁六字灵符,以为洞门已现,只要照前图施为,当可如愿。不料门上还有混元真气封固,是内图所缺,连施法力,均未攻破。李洪去唤尹松云回来,看出她久攻不开,便往相助,仗着断玉钩之力,方觉有点意思,忽见西南方现出一团愁云惨雾,乍看邪气一团,不过亩许方圆,晃眼展开,铺天盖地而来。云中隐隐闻得极凄厉的异声,其势神速已极,声才入耳,月光立暗,妖云已是飞近。
妖云停留阵地之上,现出一个丑怪妖妇,又高又大,脸似乌金,一头灰发披拂两肩,左右鬓脚各挂着一串纸钱。生就一张马脸,吊额突睛,颧高鼻陷,大口血唇,自牙森列,下巴后缩,口眼鼻子乱动。手如鸟爪,长臂赤足。身穿一件灰白麻衣,腰悬革囊。才一到达,一声狞笑,把手一伸,便有五条黑影由指爪上飞出,往阵中抓去。
旗门内,九股绿色烟光正往中央斜射,互相会合,凝成一团,尚在流转不休。只要绿气放完,变作一个绿荫荫的晶球,荫雷便自爆发。邪法虽未完成,但那绿色光气,一样沾它不得,并且所差只是瞬息之间,一样可化无量荫火爆发,端的厉害已极。不料妖妇鬼手影到处,便似一蓬丝般抓了起来,另一头便与妖幡脱离。五条黑气往起一裹,便即无踪。
当妖云到时,众妖人陷身阵中,不曾觉察。忽见五条手一般的黑影自空飞下,荫雷便被收去。未及发话,二次鬼手正要飞下,五色遁光一闪,面前一暗,旗门也便无踪,变了一片空地。众妖人瞥见空中一团荫云邪雾裹着一个妖妇,全都暴怒,纷纷喝骂,待要围攻。妖妇已先厉声喝道:“我是乌头婆,与你们无仇无怨,只互相商议一事,不可乱动,免我冒失。”
众妖人立即全都停手为礼,转问:“老前辈,既无嫌怨,何故将我九人荫雷收去?”
乌头婆面容立转惨厉,怪声答道:“我一个亲生独子为两贱婢所杀,仅仅收得几缕残魂。非有佛家无上法力和两件灵丹异宝,还须三十六年苦练玄功,不能使他魂魄复原转世。费尽心力,才访问出珠灵涧玉壁。你们无望,不如双方成全我老婆子,由我向她讨图,止住灵符妙用,再借你们荫雷破门入内。事成之后,我只取一部禅经、九粒灵丹、一件法宝,下馀除数十粒灵丹十人平分,另一部禅经了却此女的心愿不计外,法宝恰有九件,由我作主,正好分与你们九人。你们荫雷虽只九粒,但用后仍能收回还原,并无伤损。此举不是三全其美麽?”
抢得就抢,真是美得很。世间事物也无需有主了。天材地宝确是有德者居之,力所不逮,只会象齿焚身。
众妖人知她炼就七煞形音摄魂大法,道力稍差的人,声音一被听见,立被将魂摄去。一双鬼手更是厉害,在场诸人谁也禁不起她一抓。正在面面相觑,未及答话。妖妇说完,也不再理睬妖人,径向对崖说道:“花姑娘,我也知你志行坚苦,理应得此禅经。无如我为报仇与救我儿子,非此不可。禅经你仍先得一部,另一部,我也在三十六年后还你。如听我话,将图交出,以后不论何人与你作对,都有我乌头婆代你出场。你看如何?”
仙魔妖邪的千丝万缕关系就是如此凝成,劫数也是由此推算。躲得过今时,逃不过明日。越陷越深,劫力越强,终致形神俱灭。所以毒龙尊者大弟子粉面佛俞德于贱划废蜺堕劫时,不由自主叹句「脱苦海」呢。
只听一个小孩的口音道:“花道友,今日你已无望,速将六字灵符复原。你走你的,也不可出声现形,由我对付这个老妖妇。”
妖妇闻言,怒喝:“谁家无知小鬼,敢与老娘作梗?通名领死!”
李洪接口骂道:“无耻老妖妇!你恶贯已满,大劫将临,不敢与人结怨,故此连对几个崆峒馀孽,都与之好商量,不似昔年,上来便下毒手。今日便天残、地缺两老容你上门猖狂,小爷我也容你不得,别人怕你呼音摄魂,小爷不怕。你想打听我来历,好打主意麽?我说出来,你要不敢动手,当着许多欺软怕硬的狗男女,你丢人却大呢。还有甚邪法,我不要你留情,只管使吧。”
妖妇闻言,并不发火,冷笑道:“我老婆子一生怕过谁来?你果是有来头,值我下手,休想活命,杀你易如反掌;如是无知童稚,如此胆大,倒也合我脾胃,我不杀你,只捉去当儿子便了。”
李洪接口怒喝:“放你狗屁!小爷便是峨眉教祖妙一真人之子李洪,拜寒月大师谢山为师。你那两个杀子仇人,便是我两位师姊。休看我才只三岁,似你这类妖妇却不在小爷眼下呢。你不用怪眉怪眼,小爷现形让你看,你那鬼手到底能出甚花样?只管来吧。”
话未说完,人已现身。只见一个背插双钩,腰悬如意金环,胸悬玉辟邪,各焕奇光,短衣赤足的童子。年纪看去虽不似三岁,最多也只七八岁光景。生得粉装玉琢,俊美非常,加上那一身装束佩饰,一身仙风道气,分明天上金童,下降凡世。在一片祥霞拥护之下,一手掐着灵诀,一手戟指喝骂
第百七十二节大势已去
众妖人知道善者不来,全都暗中惊奇不置。老妖妇闻是妙一真人之子,心方一寒,面上先现惊疑之色,知道此子父师无一好惹。及至听到未两句,面色忽转狞厉。猛瞥众妖人除温三妹手藏袖口中微动,目注对面,似在暗中行法外,馀人全都斜视自己,要看对此婴童如何发落。众目之下,就此退去,实在难堪,至少也应将那禁图抢夺了来,才可落场。好在来时禁网已经暗中布好,花无邪隐身多妙,只一离壁飞行,便即现形。此子仍以吓他逃走为妙。念头一转,厉声喝道:“无知乳臭,真要我下手麽?”
随说,便有一团灰色暗光,朝李洪打去。这还是妖妇不愿与峨眉派结仇,没想伤害李洪,上来未下杀手,只将自炼荫煞奇秽的天垢珠发出。满拟此宝除能污秽敌人飞剑、法宝外,并还发出一种极秽奇腥之气,闻到便即晕倒,护身宝光必然被污,失却灵效。敌人虽然仙根深厚,终是幼童,奇秽难当,必逃无疑。如能将人擒到,说上几句放走更好。
哪知李洪并不领情,所带法宝,乃灵峤三仙所赠,专御邪法,不怕污秽。并还深知妖妇来历,胸有成竹。一见天垢珠冉冉飞来,笑骂道:“我本心想见识你那形音摄神邪法和那一双鬼手,你偏使出这等下作玩意,有甚用处?”
说时,那团灰暗的光气,已是飞近身侧。众妖人深知妖妇全身法宝,无不荫毒厉害,妖光即要爆散,化为大片邪气,向人飞涌,其势极快,并具灵性,稍有缝隙,即被侵入,李洪不死必伤。不料李洪若无其事,口说着话,手往胸前玉辟邪上一按,立有万道毫光,暴雨也似朝前射出,妖光立被撞成无数烟缕,四下飞射。妖光虽破,残烟剩缕仍是奇秽极毒。
妖妇事出意外,骤不及防,又惊又怒,百忙中恐毒烟飞射,伤了身旁妖党,越发丢人。既然法宝已毁,不愿收回,愤急之馀,将手一扬,残烟重又前飞。吃李洪宝光一挡,消灭大半,下馀邪烟,便由李洪左右两侧绕飞过去。同时妖妇也已横心,待下毒手,双手一伸,飞出十条黑影,正向李洪抓去。猛觉心灵一动,知道花无邪已离崖飞起,待要逃走。想起此女禁图关系重要,怎今日轻重倒置,与小狗怄甚闲气?
花无邪明知艰险,终以功亏一贯,不舍就走,想看看再说。其实,当时妖妇已下禁网,稍有行动,仍被察觉,以不动为好。谁知妖气残烟猛飞过来,才闻到一丝,立觉腥秽奇臭,难于忍受。尚幸功力甚高,忙运玄功封闭七窍,不令侵入,虽未中毒晕倒,馀气尚是飞扬。惟恐有失,又想起妖妇人随声到,来去如电,此后防不胜防,又非敌手。再不见机,吃她摄去元神,永沦苦孽,休想出头。越想心越寒,便住斜刺里飞去。身才飞出,立触禁网。虽然妖妇所设禁网在发动邪法以前并不伤人,花无邪功力又高,照旧飞驶,可是踪迹已现,不能再隐。
同时妖女温三妹知花无邪尚在壁上隐迹,暗用镜光查照,因有李洪佛家禁蔽,不曾照见。这一飞出禁地,立被照出。温三妹喝道:“那不是贱婢?”
妖妇自然不放过,立舍李洪,口唤得一声:“花无邪,你跟我来呀。”
那一双鬼手影便即抓去。妖妇呼音摄神之法厉害无比,如换别人,真魂元神已被摄住,必被鬼手抓中。花无邪身刚飞出不远,忽听怪妇用极凄厉的怪声呼唤,才一入耳,便觉心旌摇摇,真神欲飞。总算得有佛门真传,禅功坚定,事前又有戒心。知道不妙,忙运玄功制住心神,不去理睬,仍催遁光加急飞遁。不料妖妇飞行更快,人还未到,那双鬼手影已是追近。
花无邪心灵上也有了警兆,眼看要糟。幸亏李洪见妖妇鬼手舍了自己,去追花无邪,心中一急,把干天一元霹雳子,由侧面照准妖妇便打。同时左肩一摇,断玉钩立化两道金红光华,交尾电掣而出,朝那黑手影剪去。妖妇一见豆大一点紫色晶光迎面斜飞而来,知道此宝乃昔年幻波池威震群魔的干天一元霹雳子,在百多年前吃过此宝苦头,不禁大惊,忙即收手退回。
只听震天价一个霹雳过去,紫色星光已化为万道紫光奇燄,横飞爆散。这一震之威,数十丈方圆以内的山林树木全都粉碎。众妖人立纵遁光逃避。两个逃得慢一点的,均受了重伤。尹松云如非为防龙娃受伤,加以禁制,相隔又远,所立小山也难免于波及了。紫光过处,妖妇鬼手前半似乎扫中了些,可是逃遁极速,晃眼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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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妇去得快,回得也快,远远一声极凄厉的怒啸,人随声到。虽然吃了点亏,并不向李洪报复,避开了李洪一面,径由斜刺里朝花无邪追去,那一双数十丈的鬼手黑影,重又发出。本来双方动作神速,花无邪逃并不远,又不合闻雷回顾,见妖妇逃走,群邪伤避,略一迟疑,四山回响未息,妖妇又追来。李洪见断玉钩对妖妇鬼手竟似无伤,只有霹雳子是其所畏,立纵遁光横截上去,手中暗藏一粒霹雳子,准备迎头再发。
见由乌牙洞那一面飞来一片天幕也似的黄云,放过花无邪,将妖妇阻住。那云直似一片横亘天半的屏障,上面现出两个死眉死眼,一般高矮的黄衣怪人。这两个怪人,不特容貌身材相同,连神情动作也都一样,乍看直似云屏上画着两个孪生兄弟,不似生人。各睁着一双呆暗无光的怪眼,望着妖妇,一言不发。
妖妇鬼手已是收回,仍由一团荫云惨雾环身凌空而立,望着两怪人,也不动手,口眼鼻子不住乱动,面容悲愤已极。众妖人见此阵仗,全部收势,悄悄避向一旁。双方沉默相持,约有半盏茶时,妖妇好似进退两难,忽然厉声说道:“我并未到你乌牙洞禁地,何故逞强作对?”
两怪人始终呆视如死,并不理睬。妖妇连问两次,对方连眼皮都未眨一下,也不前进,也不放妖妇过去。花无邪早逃得没有影子。妖妇凶睛闪闪,望着两怪人,几番欲前又却,好似进退皆难,神情忿怒已极。本因近来时衰运背,不欲树此古怪难惹之强敌。又相持一会,倏地眉发倒竖,厉声喝道:“你们既是逞强出头,就该说个原因,我如无理,立即就走,为何死眉死眼,装腔作态,连话都不敢出一句?”
见对方人不出门,却将两个元神附在本门独有的五云锁仙屏上飞来。却不知妖徒已被荫魔烧了蚁窝,妖魂与五云锁仙屏已是一体。误认是两怪徒怕她,以元神出斗,暗忖:“怪物师徒欺人太甚,好说无用,空自示弱丢人,甚至还不容就此退走。有此云屏护住元神,我那呼音摄神之法多半无用。莫如施展玄功变化,冲入云屏,用这一双抓魂鬼手,将怪徒元神抓裂。也不和两老怪再交手,就此遁回,约请能人相助,再以全力来拼,非将禅经、藏珍得到不可。”
妖妇也是大劫将临,自信大甚,疏忽云屏上的异样,竟附同了天残、地缺两魔君的元神,上了大当。发出一声极惨厉的怒啸,将身一摇,全身立被一团极浓密的黑烟包满。同时鬓边两挂纸钱也便飞起,化为两道惨白色的光华,环绕身上。众人目光还未看清,两道妖光已环绕一团黑影,箭也似急,往云屏上冲去。
那云屏横亘在珠灵涧斜角上空,看去长只数十丈,高仅十丈,一色深黄,时有光影闪变。那麽邪法高强,与蚩尤墓中三怪齐名的乌头婆并未将云屏冲破。一到上面,附身云屏之上,也和两怪人神气差不多,只是动静不同:怪人仍旧呆立相看;乌头婆却是眉发怒张,黑烟和惨白妖光环绕之下,在云屏上往来飞舞,其疾如电。晃眼之间,黑烟白光之外,忽然附上一层黄云,渐渐云气越附越厚。妖妇便如冻蝇钻窗一般,此突彼窜,似想挣脱。未了简直周身被黄云束紧,成了一个大黄团,妖光黑气全被包没,不见痕影。
云屏上忽然光色闪变,由黄而白,转眼又变成红色,同时起了无数大小漩涡。妖妇身外所包云光也随同变幻,不论飞到何处,均被漩涡裹住,挣脱一个,又遇一个,飞舞冲突之势越缓,不时发出两声惨啸,情急,正以全力呼音摄神,与敌拼命。尹、李等三人因在天蝉叶和禁遁掩护之下,只觉听去刺耳难闻。众妖人却似心摇体战,真神欲飞,不能自制,声才入耳,便已仓皇飞走。
猛又瞥见屏上火云旋转中,碧光乱闪,一串连珠霹雳大震,九粒魔荫雷把乌头婆身外光云立被震散了些。君子可以欺以方,乌头婆这些草菅人命的魔头不会为魂海战术所惑,自束手脚,杀得云屏内魔魂也畏缩不前。紧跟着,一股黑烟比电还疾,冲霄射去,烟中带着一种刺耳的厉啸,由近而远,晃眼馀音犹曳遥空,乌头婆踪迹已沓,端的神速已极。
荫魔熟悉魔宫内情,察觉到天残地缺两魔君竟为乌头婆出动元神,速战速决,魔宫内必有重大变化在即,无暇久缠,否则必将乌头婆欺负得生死两难才称心满意。如此紧迫之际也为花无邪分心,必有用到花无邪之处,更是非同小可。血魔门已是天残地缺两魔君的剥削系骨干,竟然递不出消息来,荫魔更非随花无邪入险不可。
花无邪危急中往乌牙洞飞去,见身后现出云屏,将乌头婆阻住。先还恐才脱虎口,又入龙潭,但除乌牙洞去路外,三面均有禁制,不能冲过,只得硬着头皮下降。见危崖内陷,地并不广,也无陈设用具。只当中有一个五尺高,二尺多宽的石凹,并肩挤坐着两个黄衣怪人:一残左肘,曲弯难伸,一缺小腿,短矮奇甚。虽未见过,也知必是天残、地缺。
天残、地缺两魔君本是清修之士,少好弄权,都曾远赴大嵬山青
更新于 2025-05-22 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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