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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官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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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5-05-23 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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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样说,好象减肥人士畅谈节食感受。”

    “你刚才说,好象血糖偏高,嗜渴症先兆。”

    “我杀了你。”我伸手到他掖下呵痒,被他一把抓住双手,硬生生的拉进怀里。

    春节之前,单位派我到广州出差,陪同领导从香港迎接法国的一位政界要员来访。

    家阳帮我准备行李的时候,把我的西装拿出来说:“这一套,好象有点旧了。”

    “凑和吧,没时间在单位定做了。”

    他看看我,没再说什么。

    “不然,”我说,“现在去商场买?”

    “我说也是。”

    “我要高级的,名牌的,你来埋单。”

    “那你今天晚上得做茶鸡蛋。”他说完,就嘿嘿的笑起来,“再买一套情趣内衣,黑色的,我早就看好的,哇……”

    出发去广州那一天,我与随行人员在机场等领导好久。

    终于在飞机起飞前,领导乘车姗姗来迟,下车的,却不是原来即定的那一位。

    我呆了一下。

    程家阳

    再遇到小华,在一家音响店里,她身边有别的男士。

    我们握手,低声的寒暄。

    她的朋友去付帐的时候,小华说:“什么时候,去我那里把你的东西取走,否则这一个,”她指指那人,“不能搬进去啊。”

    她这样子,我倒不好意思了。

    “那我尽快,明天好不好?小华。”

    “明天好,我正好有空,在家里。”

    到了第二天,我作完手里的文件笔译,准备离开去小华那里取东西的时候,接到我父亲的电话。

    他的电话,不是他的秘书。

    他的声音象铁一样。

    “家阳,现在到我办公室来。”

    第六十三章

    程家阳

    我来到他的办公室,我父亲背对着我,面向电子屏幕打高尔夫。

    我从后面看他,他身材高大矫健,每一杆挥动都姿态优雅,虎虎生威。

    我说:“爸爸。”

    他没有理我。

    又尽兴打了十多分钟,终于停下来,回头看我,他面色红润,额角有汗,掏出手帕擦一擦,对我说:“过来。”

    我走过去,平静的看着他。

    他知道些什么,他会跟我说些什么呢?

    不过这不重要。

    我既然已经决定要与乔菲在一起,那么面对我父母,这肯定是必须要走,又没有任何意义的一关。

    我心里打定主意,便觉得坦然。

    走近他,希望他直切主题,尽快结束。

    “选个日子,我们重新操办你跟小华的婚礼。”他对我说,手里擦拭着他的球杆。

    “不可能。”我看着他,清楚的说。

    可是我话音没落,脸上便遭重击,他加了重的球杆准确无误的飞速击在我的脸上,我失去控制的倒下,头重重的撞在地上,我的嘴里有血腥味,耳朵里有轰鸣声,剧烈的疼痛下,只觉得这一侧的脸孔好象已经不是自己的。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我:“我觉得在你这里可以找到答案,你告诉我,小华为什么离开婚礼?”

    “我不知道。”

    我慢慢的说,但愿他,听的清楚。

    “你不知道?”他仔细看我,仿佛用心咀嚼这句话。

    我厌恶他自上而下俯视我的眼神,手撑住地面,忍着头上的痛,我必须站起来。

    他又一杆击在我的肩膀上,那里皮肉稀薄,金属球杆直接与我的骨头对话,我刚刚起身,被他一敲到底。

    “我一直以为你很乖,家阳,所以对你疏于管理了,你任性太久了。”他在旁边换了一根更重的球杆,拧结实了加重球,照着我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嘴里一字一句的说,“我与其让你自甘堕落,不如今天就杀了你,免得以后劳心。”

    我没有躲,躲也躲不开,何必让他见我一副狼狈相?雨点一样的重击下,我起先还真是疼的,后来觉得这身体仿佛不是我的,不知怎么就不疼了。呵呵笑起来。

    我父亲停了手。

    喘着粗气看我,他梳理考究的头发乱了,这副样子,真是比我狼狈。

    我慢慢的坐起来,骨头几乎被他打酥了,那我也得把头发整理好。

    他停手了吗?不说话,看着我扶着墙站起来。

    我没有走,更渐渐走近他,不如今天让他彻底打尽兴,从此以后再不要找我。

    我父亲仍然手握球杆,狠狠瞪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样做,就是为了那个妓女?”

    “您,这么高的身份,怎么说,这种话?”我说, “她是妓女没错,您的儿子是嫖客。”

    我慢慢走近他,慢慢对他说,虽然浑身疼痛,唇舌麻木,但我有话要让他清楚:“这是个职能的问题,干哪一行,就得尽哪一行的责任。您教我的,是不是?

    所以,您手握球杆给我一顿好揍,我也只能忍受。

    因为,您是我爸。

    没有别的原因,无非如此,否则我为什么这样被你打,为什么我的女人被你说的这么不堪?……”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笑,有心控诉,却无心恋战,我说:“你说的对,你要么打死我,要么别管我。”

    我转过身,扶着墙往外走。

    我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就这么几下子,就喘成这样,还是上了年纪啊。

    我大约是被他打的面目恐怖吧,从部里出去停车场,一路受人民瞩目。

    我上了自己的车,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就不忍再看第二眼。我的手也肿了,弯都打不了,根本不能开车,我这时候反应过来刚刚被人一顿暴揍,身上骨肉分离的疼,乔菲不在,谁来救我?

    我战抖的手拿出电话,拨了家明的号码,他一接起来,我就哭了:“哥,你快来,我让老头儿给打了,你快来部里接我……哎,可别忘了带止疼药。”

    家明带我到医院,请同事为我包扎,处理之后我的样子好象木姨奶,家明吃惊说:“老头儿真下狠手了。”

    他的同事问:“你报不报警?”

    “我得考虑一下。”

    家明扑哧一下笑了:“这可成了大笑话了。”

    他说着将一支烟放在我嘴上:“行了,弟弟,消消气,他都多大岁数了,你跟他就别置气了。”

    我看他:“他从来都比咱们俩厉害。”

    “那倒是。不过,”家明说,“你被他打一顿不是坏事,否则更没有理由撕破脸皮,这样好,摆脱束缚。不过……”

    我知道他“不过”什么,乔菲。

    不知道我的父母会不会在我身上出了气,便善罢甘休,放过她呢?

    家明送我到文小华那里取东西,他在楼下等我,看着我下车的时候说:“这样负伤去也好,她看到现在的你,肯定后悔当初处心积虑。”

    小华开门,看见我就愣了。

    “我是家阳。”我说。

    “是,我看出来了。”她让我进屋,“怎么这样?”

    “被我爸打。”我说。

    她苦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电脑前。

    我放在她这里的东西不多,几件衬衫,浴衣,牙具,几本书。我在书架上找书的时候,不小心把小华的一本影集碰下来,砸到负伤的脚,我没忍住,“啊”了一声。

    “怎么了?”小华在外面说。

    我没回答她的话,视线被从里面滑出来的一张照片所吸引。

    照片上有横幅:全市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

    一男一女,两个漂亮可爱的少年人,是主持人,正面带微笑慷慨激昂的发言。

    这张照片我也有,因为男孩子,正是当年的我;而女孩子,这样看的仔细了,是小华。

    身后传来小华的声音:“你从来也没有想起我,对不对,家阳。

    可是,你知道的,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家阳。

    你跟她是爱情,她对你是爱情。

    那我从十四岁就开始喜欢你,我在火灾的时候只想跟你在一起,就不是爱情了吗?”

    我缓缓站起来。

    小华继续说:“所以,家阳,你知道真相了也好,你心里怨恨我也好,我不打算抱歉,我没有作错。”

    我拿着我的东西走到她身边,将钥匙交给她。

    我看着她的脸:“小华,我从来没有怨恨你,只是,我,我不是那个人,你的那个人。”

    她点点头:“是啊,我也终于知道了。”

    我坐家明的车子回到我跟乔菲的家。

    他之前没有来过这里,进了屋子,就说:“哎不错啊,我都不知道,你还挺有安排的。”

    我嘿嘿笑,可是脸疼。

    阳台上挂着菲的内衣。

    家明看见了,摇摇头:“真不知道,是怎样一幅香艳的情景。”

    我点了支烟,眯着眼睛:“哎呀,那,那可真是……”

    他很感兴趣,一屁股坐在我边上:“说,快说说,性生活协调吗?”

    “那怎么能叫协调呢?那是相当……”

    我刹住闸,闭上嘴,看看这个无耻的淫虫:“我不告诉你,我好奇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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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程家阳

    我呆在家里养伤,大多数的时间,自己照顾自己吃饭,洗漱,睡觉,我很庆幸我爸没有把我打的不能自理。

    两天之后,乔菲回来了。

    她看到我,就问怎么回事,我说让人给打了,她拎起我们家扫棚的棒子就要跟人拼命。

    我说:“是我爸。”

    她停住脚,回头看看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我说:“这样更好,我巴不得跟他们把话说清楚呢。”

    我走过去,用我打着绷带的胳膊搂她。

    她说:“你猜这次我是陪同谁去了广州?”

    我想一想:“我妈。”

    “怎么总能猜到?”

    “我是他们儿子,我是你老公,你说我怎么总能猜到?哼,分而制之,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了。她跟你说什么?”我问。

    菲站起来,给自己倒了点水喝,挺不在乎的表情:“四个字就能概括:威逼利诱。告诉我不许跟你在一起,用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乔菲,你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笑容,“当然了,也不忘提醒我,我的出身,家世,我从前的那些勾当。”

    她还在笑,语气轻松,我笑不出来。

    我被我父亲打,我面对他们斗争,我觉得游刃有余,我不以为苦,反以为乐。可是,一旦这些东西加诸在乔菲身上,我对他们就多了许多的怨恨,而另一方面,又对乔菲的心不确定,她会跟我一样吗?

    她脱靴子:“真没创意。

    这些话,你的原来的那个未婚妻都跟我讲过了,我都懒得回答了,最后不耐烦了,我就对她说:就这样吧。我知道了,不过,我不能。”

    她看我,很平静,很坚定:“家阳,我不会跟你分开的。我们太不容易了。”

    我过去亲吻她,被她挡开:“不行,你有碘酒味。”

    “那我吃块口香糖吧。”

    她伸手软软的搂我的脖子:“不要了,正好这段时间,你好好的休息一下啊。”

    乔菲洗了澡,躺在床上休息,我躺在她软呼呼的肚子上,嗅着她身上温暖香甜的体息,可舒服了。

    夕阳的光从窗子外投在我们身上,我但觉从此后人生无忧。

    “你见过小华?”

    “恩。”

    “还说过话?”

    “失火之后,我去医院看你,被她撞见了,就教训我来着。”

    “你去医院了?”

    她瞟我一眼:“你当时都那样了,我能不去嘛。”

    “我说我好象看到你了似的。”

    “你是看到我了,还管我要‘一句痛快话’呢。”

    “真的?”我坐起来看她,“我还以为是我做梦呢,我怎么掐自己都不疼呢?”

    “你当然不疼了。你掐到的是我。”

    我呵呵笑。菲也笑起来。

    “我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怎么后来还要去非洲?”

    乔菲

    家阳的妈妈对我掌握的当然不仅仅是这么一点点情况,在语重心长又绵里藏针的历数我种种的劣迹之后,用一句话还是戳到我的心上。

    “乔菲,你爱家阳,不过,你自己问一问自己,能给家阳一个完整的家吗?你能给他小孩子吗?这么残缺的家庭,其实只是建立在你一个人的满足基础上的,对不对?所以,你还是自私的,不用否认。”

    她是优雅漂亮的女人,精力充沛,长于攻心,拍拍我的肩膀:“不过,我喜欢自私的人,多为自己考虑,更直接,更好商量。所以,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乔菲,你开个价吧。怎样能放过我儿子。”

    我想一想:“不如,您开个价吧。您看看,家阳他值多少钱。”

    女人瞪着我,我说:“算了,到这里吧,我给您的时间也够多的了。我跟家阳,我们不会分开。”

    我尽快解决战斗,可是色厉内荏,心情烦乱,从广州飞回来的一路上,我都为家阳父母亲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觉得震惊,而另一方面,她的话也把我心里,一点点最敏感,最在意的东西剥开,暴露在阳光下:我,并不能,给家阳一个完整的家。

    家阳问我:“我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怎么后来还要去非洲?”

    “家阳,”我拨拨他额角的头发,“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他看我:“你说。”

    “我们两个,曾经有过一个小孩子,还是在我没有出国之前,我在大学念书的时候。

    没有跟你商量,我自做主张的把他拿掉了。

    手术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家阳,我可能没有机会再有小孩子了。

    家阳,我不能,为你生一个小孩子了。

    所以我想走的远一点,我配不上你。”

    没有几句话,可是,说的真是艰难。我的喉咙疼。

    家阳没有说话,坐起来,看看我,又伏下身,手放在我的肚子上,他的手,非常温暖。

    他搂我入怀,轻轻问:“当时,疼不疼?”

    “有点。”我说。

    “有点?”他问。

    直到现在,我仿佛仍能感受的到那贴着我的脊背的冰凉的手术台和上面苍白色明晃晃的灯光,还有,我体内那翻江倒海般剧烈的剧痛。

    可最深的痛在心里,我总是想起,我失去了与家阳的孩子,心脏便会一剜一剜的疼痛。

    家阳说:“你没告诉我,是怕我为难,对不对?”

    “……”

    他搂紧我,亲亲我的额头:“菲,我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所以以后,再也不要想跟我分开了,你让我照顾你吧。”

    “我知道,你喜欢小孩儿……”

    “可是,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们要在一起,不是为了生小孩,这个道理你总是懂的吧?”

    我也搂住他,脸贴在他的身上:“恩,你说的对。”

    “而且,我觉得,我们这样在一起,太圆满了一些,这样一个小小的遗憾可以证明上帝是公平的,我就更有安全感了。”

    我重重的点头。

    深藏许久的秘密,终于在今天告诉家阳,我就轻松了许多。好象负重跋涉了很久,如今男人说,这包袱让他来背。

    原来事情如此简单,这个人,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的树一样,可以让我依靠。

    “再说了,菲,你想一想,咱们两个,又有学问,长的又好,再生个大白胖小子,还让不让别人活了?”家阳说。

    “对啊。”我觉得他说的真没错,总得给别人留点空间吧,“这也是为了生态平衡啊。”

    “而且,”家阳认真的说,“如果不用生小孩,我们就不用戒烟了。你知道,小刘为了当爸,有三个月没吸烟,都馋死了。”

    “对啊,我们也不用控制喝酒了。”

    “嘿嘿,也不用避孕了。”

    “哇哈哈,什么时候想做都可以。”我说。

    家阳的眼睛亮晶晶的,慢慢压在我的身上:“现在行不行?”

    “你都受伤了。”我摸着他的脸,亲亲他,又亲一亲,“不疼啊?”

    他拧着眉毛跟我说:“忍着就更疼。”

    虽然我早有思想准备,不过第二天上班,我正翻译致联合国公函,当处长把我叫去办公室,告诉我,从现在开始停职休假,直到春节之后,听候人事部门安排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发愣。

    我拿着自己的东西往外走,心里想,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求仁的仁,没有遗憾。

    回了家,家阳看我拿了东西:“停职了?”

    “恩。”

    “我也是。”他说,“人事处今天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不用去上班了。”

    第六十五章

    程家阳

    我们在餐馆吃饭,商量以后的打算。

    我说:“我真的早就不想在这里干了,咱们去上海,去香港,不然,去巴黎,布鲁塞尔,我那里有很多朋友,凭咱们俩,到哪里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菲吃着油菜说:“我觉得咱们不要冲动,以静制动。上面就说停职,没说炒咱们啊,看看情况再说。哎,你不要吃羊肉,这是我的,对你的伤口不好。”

    其实,在收到人事处让我停职的电话之后,我的心里一直有小小的兴奋。真的,好象鹦鹉自己手里攥着钥匙,什么时候飞出去,全凭自己做主,挺爽的。而另一方面,我确实着急离开这里,我心里害怕,他们又会有别的手段加在我跟菲的身上,逼我们就范。

    “那你爸妈可就真要恨死我了,就这么真把他们二儿子给拐走了。”

    “你也不用这么想,第一,你对我,其实是搭救落水儿童,溺死之前被你给捞上来的,这是好人好事;第二,”我把筷子放下,用餐巾印印嘴巴,“我把我爸,你把我妈都气成那样,我看他们也不想再认我了吧。”

    她把我放在桌上的手握住:“家阳,会不会有一天,你后悔这个时候的决定?”

    “我现在就后悔了,”我说,“我后悔,我们浪费那么长的时间。”

    她站起来,隔着桌子亲吻我,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真是有面子。

    “现在的问题是,快到春节了,咱们去哪里?”我说。

    菲想一想说:“不如,去我们家吧。我也有很久没看到我爸我妈了。”

    “好,就这么定了,然后我们回来就辞职。”

    “让他们后悔去吧。”

    “对,让他们后悔去。”

    乔菲

    腊月廿九,我带着家阳回到我的家乡。

    北方城市的春节因为一场大雪而更添了浓厚的节日气氛。

    家阳脸上的伤口愈合了一些,白白净净的脸,嘴唇却冻的通红。我帮他把羽绒服的领子拉紧:“冷不冷?”

    “还行。”他说着就打了个喷嚏,“哎呀挺冷。”

    我们打了出租车回我家,路上我跟他说:“我都习惯了,我高中离家可远了,我骑车上学,走到一半,脚啊,手啊,耳朵啊就麻木了。可是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

    “骑着,骑着,它们又自己缓过来了,又不冷了。”

    “是吗?”

    “是啊,我没骗你,物极必反嘛。”

    他笑着就把我给抱住了。

    穿的多的我们象沾在一起的两粒元宵。

    我爸爸妈妈见到家阳非常高兴。

    第二天年三十,我跟着妈妈做了一桌子的好吃的。

    家阳跟我爸吃花生,打扑克,我心里说,小子,这下你完了,我爸是这个街道,三个住宅小区的冠军,传说中的扑克鬼见愁是也。

    我用手语对我爸说:“爸,你不用让着他,把他的钱全赢过来。”

    我跟我妈把鱼作好了,我去看他们打牌,家阳在得意的笑,我爸表情严肃,全力以赴。

    我说,爸,怎么回事?你让着他了?

    我爸说,不是,这小子记牌,我出过什么,他出过什么全背下来。我都输30块钱了。

    家阳阴阴的笑着说:“爷俩核计怎么算计我呢?”

    我说:“你也太过分了,等会儿,我亲自会一会你。”

    我妈端上来饺子,我们坐在床上吃饭,我爸爸把我跟家阳的腿裹在狗皮毯子里,他说:“真暖活。”

    吃完了饭,我们又去放鞭炮,给邻居拜年,阿姨看到家阳就说:“行啊,菲菲,这小伙子真不错啊。”

    我说:“哎呀,一般吧。”其实心里得意极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走亲串友,我发现程家阳有娱乐天赋,扑克,麻将,跟小孩子电子游戏,他都是高手,把我叔叔阿姨,舅舅舅妈,表兄弟姐妹都给收拾了。

    我说:“你不如好好练练这个,以后咱们不去当翻译了,去澳门,或者蒙特卡洛当职业赌徒。”

    “蒙特卡洛就算了,我也就算个,亚洲级的选手吧。”他沾沾自喜的说。

    开心是开心,他把赢来的小钱都买鞭炮给亲戚家的小孩了。他们非常喜欢他。

    初五,我爸爸妈妈出门看朋友。

    我起床了都快到中午了,家阳还在睡。

    我妈妈走之前,把火锅料都给我们备好了,小肥羊的汤料,手切的薄薄的羊肉片,粉丝,青菜,血肠,还有虾,我想起家阳喜欢吃牡蛎,就穿上大衣下楼给他买。

    回来了,家阳也醒了,他把桌子摆好,正在调汤。

    “你去哪里了?”他说。

    “我专门去给你买牡蛎。”我说。

    可这厮忒难伺候,我们正吃的香甜的时候,他“啊”了一下子就把嘴捂住,声音含混的说:“牡蛎你也不好好洗一洗,我崩到牙了。”

    我没搭理,继续吃血肠:“谁让你自己不看好。”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手捂着嘴巴,哼哼唧唧的。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怎么了?家阳,咯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他还在哼,我着急了,就把他的手扒下来:“快让我看看。”

    他的手在我的手里张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红色天鹅绒盒子,我震惊的心里说,不会吧!

    “菲,”他的脸上有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咱们结婚吧。”

    我得看看钻石够不够大。

    我慢慢打开盒子,只见一枚祖母绿,把脸孔都能照亮。

    “哇,哇……”尽管瞧不起我吧,我就这么俗,家阳给我带上,我就控制不住了,哈哈的笑起来,是哪部电影里说的来着?宝石能让任何女人抓狂。

    我搂着他的脖子:“就为了你这块钻石,行啊,我跟定你了。”

    “什么时候注册?”他问。

    “尽快,回去就注册。”

    “就这么定了。快吃火锅吧。”

    “好。”

    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我都经常反复的看我的这枚祖母绿的戒指,真漂亮啊,对着月光看,对着阳光看,对着镜子看,左手换右手的看,傻笑着看。

    回去的飞机上,家阳说:“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早买给你好了。”

    “不过这个意义非凡啊。”我说。

    “说的没错。”他紧紧的握我的手。

    春节结束,师姐给我打来电话,说找不到我年前给她的一些资料了,我打算过去帮她找找,顺便探听一下虚实,家阳坚决不去,要自己联络我们去登记处注册的事。

    “我不去,那么多事得忙呢,”他理直气壮的说,“我还得联系一下上海那边的朋友,要去你自己去吧。”

    这人上来性子还真是执拗,我只好自己回到部里。

    我在我的电脑上,把文件又拷贝了一份给忙的焦头烂额的师姐,她说:“菲菲,你现在还不回来,要把我给累死了。”

    “我也想啊,不过人事处还没有通知我复职。”我看看她不抬头的作文件,发传真,也挺奇怪的,“怎么了?刚过完年,怎么就这么忙?”

    她在一叠信函中抬头看看我:“出大事了。”

    第六十六章

    乔菲

    我下午回去了,家阳在家里上网,看见我说,你去阳台看看,我买的巴西龟怎么样。

    我慢慢去了阳台,看见家阳养在鱼缸里的两只头上有红线的小龟,我又慢慢走回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笑着问:“怎么样?喜欢吗?”

    “恩。那还用说。”

    他看看我:“你怎么了?”

    我用手拄着头,看着他气色红润恢复了俊颜的脸说:“春节都过了,你也不往自己家打个电话。”

    他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打的飞快。

    我去给自己倒了水,在外面听见他说:

    “我说什么?拜年吗?这么虚情假意的事,做起来有什么必要呢?你说,菲。

    不,至少现在,我不想见到他们。”

    这一肚子的怨气啊,从每个字都能听出来。

    “家阳,”我喝了一口水,在外面对他说,“我今天去部里,听说一件事。

    刚果金武装冲突,我们的两位高级铁路工程师在那里殉职,你爸去扶灵回来,除了保镖,他孤身一人。”

    他从里面出来,看着我:“你说什么?”

    “你爸,那么大的官,自己去非洲,没有带文员,没有带秘书,没有带翻译。他自己去。”我清楚的重复道。

    他坐下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家阳干这一行许久了,当然明白,他父亲这样级别的官员将访团缩减到这么少的人员意味着什么,这是危险的行程,外交官艰难的使命。

    我抚摩他的手:“你不去看一看他吗?也许他现在需要你,家阳。”

    他站起来,又坐下来,在睡衣的口袋里找烟,我给他点上一支,放在他的唇间。

    我看到他额头上有汗珠流下来。

    家阳有点发愣。

    他抽完了一支烟,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继续打电脑。

    我跟着进去:“你听见我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不说话。

    这是这个人的强项。保护自己,气死别人。

    我们吃晚饭,看电视,晚上躺在床上,他都没有说话。

    我闭了床头的灯,感觉到家阳靠近我的身体,我搂着他。

    “你怎么了?家阳。你不高兴了?”我问。

    “没有。”他的脸贴着我,“我老了,我想起小时侯的事。”

    “说一说。”

    “那个时候,我爸爸官不大,时间空闲,把我顶在脑袋上,带着我哥,我们去北海玩。

    他抽陀螺特别厉害。每次,我哥都气的够戗。

    我现在想一想,真是的,其实,我跟我哥都不如我爸,什么都不如。连点皮毛都没学会。

    他给周总理,给陈毅外长,给小平同志都作过翻译,在欧非,在联合国工作,在行业里他有最高的声誉。

    外国大学里到现在都有用他当年的翻译资料辅助教学。

    我想起,我两岁的时候,他就教我发小舌音,我长的大一点,开始正规学习法文了,他也忙起来,不过抽空还是会检查纠正我的学业。

    可是,后来,就派别人盯着我了。”

    “可是,他很重视你啊。”我说,“这个爸爸是不太一样的,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他会比谁都通情达理的。而且,他比谁都希望你好。”

    “是吗?”家阳抬起头,看看我,我看见他发亮的眼睛。

    我点点头:“没错。家阳,其实,你自己也知道的。

    家阳,你想不想陪他去刚果?”

    “我想。”他说,面孔在月光下莹白如玉,“可是,我不能不顾你。”

    我抱着他,紧紧的抱着,家阳从来活的多么疲惫,在任何矛盾中,都渴望两全,对他的父母,对我,因而左右为难,辛苦了自己。

    “什么话?”我说,“你明天去找他,你要陪同他去,你回来,我们就去注册。除了这事,我不许你再耽误一分钟。”我说。

    “去哪里找你这么好的老婆?”他在我的怀里重重的点头,“照你说的办,娘子。”

    程家阳

    我在父亲办公室的门口告诉他的秘书,我要见他。

    秘书说,部长不在。

    “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他的车子。”我说。

    他面带难色的看我:“你让我怎么办,家阳?”

    我不管不顾的推门进去,我父亲在桌上批阅文件,抬起头,看见我,面孔冰冷坚硬:“门都不敲,你这么多年的礼貌全没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是过来求我原谅,还是再来讨一顿打?”他走过来,看我的脸,“恢复的这么快,我上次还是手下留情了啊。”

    “您要自己去刚果?”

    “谁允许你过问我的事情?”

    “随员都不带?”

    “……相关文书在国内都准备好,到了那边,就是会晤一下总统,履行程序,接受同胞遗体,没有其他任务。”

    “这不符合规矩,不符合您的身份,您怎么连翻译都不带?”

    他“哼”了一声:“我干什么的你忘了?你的那点伎俩,还是我教的呢。”

    “爸爸,”我看着他,“我,我跟您一起去。我给您作翻译。”

    我父亲赫然抬起头,望定我的眼,好久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我知道任务有风险,您不愿意带太多的同志去,不过,堂堂大国的外交部长,这起码的排场总要有,我跟您去。”

    他缓缓走到窗边,向外看,声音低沉的对我说:“你知道我都不愿意带别人去,更何况,是自己的孩子?你走吧。别指望这样换点人情分,让我原谅你。”

    “我不走。一码是一码,我没做错,也不需要谁的原谅,不过,”我走到他身边,“您别的东西我没有,这点坚持还是学会了的。”

    他笑了一下:“是啊,这,我是领教过的。”他回头看我,仔细看,“还是我打的不够重?今天居然来跟我耍赖?”

    “下次记得要用棒球棍。”我说。

    “好,我记住了。”他回到办公桌前,批文,签字,印章,交给我,“去办批件,家阳,我们后天乘专机出发。”

    我要出去了,他叫住我:“家阳,这次去,是要把同胞的遗体接回过,非常重要。”

    “是,爸爸,我明白。”

    第六十七章

    乔菲

    我送走家阳,自己在街上散步。

    已经是春天了,天气转暖,冰雪消融,温和湿润的小海风吹在脸上,让人心情愉快。

    我路过宠物市场,打算给小乌龟买点食,小店铺的老板说:“是喂巴西龟吗?那就买小条小条的鲫鱼和泥鳅,它们最爱吃。”

    “是吗?”

    “没错。现在正好是春天,您就喂吧,乌龟能吃能喝的,长的可快了。”

    “太好了。给我一样一斤。”

    我拿着鱼回家,把它们放到鱼缸里,小乌龟一下子就来劲了,清水里起杀戮,一路腥风血雨,我都不忍心看了,先去看电视,等一会儿再收拾鱼缸。

    这个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了,我一看号码,是师姐,几乎是面临崩溃的语气:“菲菲,你再不回来,我就死了。”

    “什么啊?”我说,“我都停职了。”

    “你还没收到人事处的电话吗?他们很快就要给你打了,你跟家阳都不在,现在人手不够,连处长,副处长都干大活儿了。”

    “好好,”我说,“我这就过去帮忙。”

    我放下她的电话,人事处的电话就上来了,不仅通知我立刻回岗工作,而且说,我从毕业以来的见习身份也即将转位正式的公务员编制。

    这仿佛突然降临的恩赐,不用说,来自家阳的父母,因而让人有欠真实感。

    我坐下来,喝了一杯水,我在想,我要怎么做?

    我这个人,是有记性的,不习惯在被人贬斥之后,又接受馈赠,惴惴不安,又不得不感恩,那让我太不舒服。

    可是,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决定便在瞬间作出,我穿上大衣,离开家,去部里,一路上,春风里,脚步越走越快,恨不得飞起来。

    不仅仅是为了家阳,我不愿意再让他两难,辛苦自己;更是为了,我多年来,自己的理想,一路颠簸的辛苦,委屈,汗水,让我更要珍惜已经得到的成绩,在这个时候,无论是谁的原因,我更不能放弃。

    程家阳

    我们在金沙萨下飞机,刚果外长和我驻该国大使接机,陪同我父亲去会晤总统。

    会见过程中,我父亲态度强硬,严正要求当局为我国援建铁路的工程技术人员加密保卫措施。

    黑人总统一方面对我殉职人员表示哀悼和遗憾,另一方面,开始用种种借口搪塞,不肯增加预算,加密保卫措施。

    我父亲说:“你要看清楚,谁是朋友。该有的道义不履行,该作的事情不肯为朋友做,最终只会让自己众叛亲离。”

    我将父亲的话翻译给对方,总统在增加警力保证我方安全的问题上稍稍松口,可是代价巨大,之后的会谈中,刚果商务部的官员跟我父亲谈追加无息贷款的问题。

    父亲对我用中文说:“家阳,你看,与外国人的斗争,比小孩子的游戏还要露骨,你问他们,多少钱,能把我的人的性命买回来?”

    会谈之后,刚果方面安排了简餐,我父亲拒绝,要求迅速接收同胞遗体回国。

    我们在首都医院接收,当地军士将灵柩抬上车之前,我父亲带上手套,亲自在上面覆上国旗。

    我们从医院驱车去机场,颠簸的公路两旁,是望不到尽头的西非荒漠,在夕阳下,有粉色的光从地面幻化出来,是奇特的景象。

    随我们同行的保卫人员是两位公安部警卫局的武装参谋,一路上如影随形,尽职尽责。如今任务即将结束,两人却没有丝毫的放松,不住的向车窗外观察,我觉得每个行业都有行业之道,专业人士让人尊敬。

    我父亲说:“你刚才翻的不错。”

    “谢谢。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我说,“可能是不如你当年了,不过,我现在在这一行里,也算相当不错的。”

    他看着我,眼角有笑意:“谁说你不如我?年代都不一样了,我当年,要是有这么一口漂亮的语音,还能早几年当部长。”

    “对啊,我是在巴黎三大念的书,你是听西哈努克的演讲录音练的听力,”我说,“所以说,爸爸,这就不奇怪了,你不要不爱听,我说你好象多少有那么一点印度支那的口音呢。”

    “轮的着你说我吗?”

    我嘿嘿的笑,看着恢复了一脸严肃的父亲。

    突然有,

    枪火声。

    前面和后面的警卫车都被炸飞,黑人司机回头对我们说:“是游击队。”话音未落,他头部中弹。

    我们的警卫将我和父亲按到车座下,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我们,拿出手枪,上膛。

    我听见机枪声,爆炸声,我们几个人的喘息声;闻到硝烟味,血腥味。

    这是生平没有经历过的场面,我的心脏好象要跳出胸腔,汗水流下来,象血一样。

    好象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枪声忽然停了。

    许久,没有动静,车门忽然被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黑人军人,站在外面。

    政府保卫全军覆没。

    黑色的血液直流到我的脚下。

    我们是这里仅有的活人。

    领头的一个出来说话,他高大结实,身上紫色的肌肉坚硬的虬结着,有碳条画出的黑纹。

    他并没有杀我们的意图,用法文对我们说:“出来。”

    我们四个下车,保镖仍然挡在我们前面。

    父亲自己站出来,问说话的这一个:“你是头儿?”

    “游击队上校,科非 太冈。”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长,程。”

    “我知道。”太冈说,“我们有备而来。”

    “很好。”父亲说,“留下我,你们可以得到任何东西。让我的同事们回去。”

    太冈将机关枪背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这里说的算的,是我。”

    “你知道我车子的后面是什么?”父亲与太冈高度相当,针锋相对,毫不退缩,“我同胞的遗体,我们中国人,死,不留在外国。请让我的同事们送死者回国。”他回头看看我们,用中文说:“你们务必把灵柩安全送回。”

    两个保镖说:“部长……”

    “住口。”他打断他们,声音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震惊无以复加,我的父亲,他自己留在这里,要我们护送灵柩回去。

    我们的车子尚能发动,太冈的人让开,父亲催我们上路。

    我的一只脚已经上去了,又收回来,我对太冈说:“留下我,我是程先生的儿子,你们会有更多的筹码。”

    太冈笑了,露出白牙,颜色残忍:“真是热闹。”

    这次换了父亲震惊,看着我为两位保镖关上车门,我说:“同志,顺风。”

    我们继而上了游击队埋伏在山包后面的卡车,穿过荒漠向不可知的地方前进。

    我发觉这些人,太冈与他的部下,并不是一群散兵游勇,乌合之众,这群黑色的军士身体强壮,训练有素,仪容正规,难怪可以如此轻易的就袭击我们成功。

    我在观察他们的时候,也被别人观察着,我的父亲。

    车子在颠簸的时候,他扶了我一下,手就握住我的手,看看我的脸,忽然就有了感慨:“这人啊,真是没话说去,怎么就长了这么大了?跟我斗,跟我耍赖,还过来跟我一起送死。”

    我笑了一下:“突然吧?吓一跳吧?”

    “后不后悔跟爸爸来这里?”他问我。

    我想一想说:“有点。”我看看他,“爸,如果我不来,我现在就跟她注册结婚了。

    不过,是她告诉我你要独自出访,是她让我陪同你来。

    如果,现在换了是她,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我父亲松开我的手,抬起头,看看暮色四合的天空:“我想的到,不是这个女孩当初自己申请去科特迪瓦的吗?”

    “是。”我说。

    “怎么脾气会这么倔?”他看我,“你以后,小心吃苦头。”

    “我让她吃苦头还差不多。”

    父亲没有笑,脸上却有柔和的线条:“家阳,回去后,让她来,我们,要见一见她。”

    “好,爸爸,好。”我的眼眶湿了。

    菲,我在一条与你越走越近的路上,你呢,你在做些什么?

    乔菲

    我跟师姐在单位加班到11点,才回到家里。临走的时候,我问还在伏案准备材料的处长:“您有没有家阳的消息?”

    他看我一眼:“有新消息能不告诉你吗?就是部长一行已经离开医院了,正准备返回呢。姑娘,你回去休息吧,全部的人都帮你看着呢。”

    我回了家,就发现味道不对,奔到屋里看,罪魁祸首是小乌龟的杀戮战场,整个鱼缸都是鲜血,鲫鱼的,泥鳅的,又脏又臭,还有浮尸在上面。

    吃饱了的乌龟在鱼缸里撒欢。

    我这个气啊,我大半夜回来的,还得收拾它们。

    那也没有办法。这是家阳给我找的小麻烦。

    我屏住呼吸给它们换水,冲洗,刷壳,比自己洗澡的时间还长。

    好不容易弄完了,我躺在床上,抱着被子,仔细闻家阳的味道。

    第六十八章

    乔菲

    第二天我上班,又有大量的笔译要作,是即将召开的国际减灾大会的资料,非洲代表呈递的材料上附有蝗灾蔓延时的照片,粮食植物被数十亿只衍变成粉红色的巨大蝗虫啮嗜殆尽,村庄被饥饿和恐慌笼罩,消瘦的孩子身上落着苍蝇,在衣不蔽体的母亲肩头哭泣。

    我的心情压抑,站起来,走到窗边。

    所以,还有什么值得在这里的我们抱怨?

    吃的饱,穿的暖,在和煦的春天里做着自己多年来想做的事情。偶尔心里和情感的困难和波澜,让生活里多了些值得品味的东西。

    所以,我是如此幸运。

    而我的家阳,他在非洲,他是不是跟他的父亲一起圆满完成了任务?在父亲的身边,他有没有好好表现?他是不是正准备回来?外交事务中总有些不可预见的事件发生,家阳也许正忙于他自己的工作,因而直到现在也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

    程家阳

    我的电话掉在地上,落在一双黑色的小脚边,我抬起头,一个黑男孩,不过四五岁的年龄,身体精壮,目光闪亮,手里拿着给我跟我父亲的食物。

    他把食物放在地上,拾起我的电话,看一看,用一个法文单词问我:“什么?”

    “电话。”我拿过来,把屏幕按亮,虽然在这荒漠中没有信号,但那上面有菲的照片,这对我,非常重要。

    电话发出乐音,她的笑容出现在屏幕上。我让他看一看。

    男孩又用一个字问我:“谁?”

    “我妻子。”我说。

    我父亲在后面。

    他仔细看一看,终于多恩赐了一个单词:“她,漂亮。”

    “那当然。”我说,看见男孩笑了,露出可爱的白色牙齿,“你叫什么?”

    “卡赞。”另一个人替他回答,是进了帐篷的太冈上校,一只手将男孩抱出去,回头对我说:“我的儿子。”

    他带了水来,放在卡赞送来的食物旁,对父亲和我说:“请。”

    父亲说:“谢谢。”

    他坐下来,喝了一小口水,对太冈说:“有这些清水给我们不容易,你想得到什么?”

    “我的战友。他们在政府军手里,留你们在这里,是要换他们回来。”他站起来,要离开,看看我父亲,“我知道,你是大人物,不过,我的战友更重要,我只给政府,也就是你们,两天的时间。”他说完就走,父亲对我说:“家阳,吃东西,喝水。”

    送来的食物,是捣烂的薯蓠,象木屑混着生土豆的味道,父亲说:“嚼的细一些,这样胃里不会难受。”

    清水他喝的不多,留给我,我饮一口的时候,觉得眼眶酸,看着他,声音就哽咽了:“爸爸,你这么大年纪,还要这样。”

    他笑一笑,拍我的肩膀,却没有说出话来。

    荒漠里的气温,夜晚与白日相差巨大。

    我跟父亲躺在被士兵看守的帐篷里,冻的有些发抖。

    小男孩卡赞进来,手里拿了毯子,交给我之后仍不肯离去,站在一侧,看着我。

    我把毯子盖在父亲的身上,望了一眼黑男孩,我说:“你做什么?”

    他不回答,仍是看我。

    我知道了。从口袋里拿出电话:“是不是这个?”

    他说:“电话。”接过来,自己按亮屏幕,新奇的摆弄,按键发出水泡的声音,他更高兴了。

    我问他:“卡赞是什么意思?”

    他也许听不懂这句法语,仔细想了想,说:“青草。”

    我点点头:“哦。妈妈呢?”

    他看我,用法语很清楚的说道:“妈妈被白人和叛徒杀死。”

    卡赞离开的时候,将电话还给我,我躺在父亲身边,他已经在这恶劣的环境下睡着了。

    我觉得也真是疲惫,渐渐合上眼,就要睡了,蒙蒙胧胧的听到土著男人的歌声,听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音调低沉悲怆,有几百年的苦难埋在活着的人的喉咙里。

    第二天,烈日曝晒,看阳光大约是快到中午的光景,卡赞来送饭,他的爸爸跟着他,太冈上校手里拿着老式的卡式录音机,对我们说:“在这里说话,我们会送到政府和大使馆去。”

    父亲拒绝说话。

    我知道他的镇静和笃定,可我是没有这般坚强的,有些话,对一个人,想要说了好久,如今真的到了这个时间,一定要让她知道。

    我说:“乔菲,我是家阳……”

    说完了跟菲的话,我才发现自己的泪水流出来。

    太冈让部下把录音机拿走,看我,问我:“程是你的父亲?”

    “是。”我说。

    “你们不象。”

    “不仅仅你这样说。”

    “我以为你是有骨气的人,明明可以走,却陪他留在这里。”

    “我是。”

    “刚才跟谁说话?”

    “我妻子。”

    他看我,点点头:“结婚多久?”

    “还没有,本来打算回去结婚。”

    “说些什么?”

    我想一想:“无论有什么事,我要她象以前一样愉快的生活;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说过,我爱她。”

    太冈说:“本来有好日子,不应该放弃。”

    我看定他黑色的眼睛:“你呢?你过什么日子?你的人过什么日子?你们让别人过什么日子?”

    太冈说:“日子曾经平静过,吃饭,睡觉,耕作,作爱,生孩子,直到白人来。

    教给我们宗教,枪炮,避孕套,还有跟自己的兄弟残杀,掀动我们内战。

    而他们拿走的是,石油,钻石和黄金。”

    “我们来这里修铁路。”

    “不应该打扰宁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磁带,你的妻子,她会看的到。”

    乔菲

    三天过去了,算上他离开的那天,82个小时。

    我没有家阳的消息。

    办公室里,局里,部里,没有人议论,没有人询问,没有人告知。

    不过,我知道的是,殉职工程师的遗体已经运回,而家阳和他的爸爸,还留在那里。

    我喝茶,吃饭,工作,喂家阳的小龟,给它们换水,陪准备照婚纱相的波波选影楼。

    我的戒指让她看,我说:“怎么样?酷不酷?”

    她惊讶的张大嘴巴:“哇欧,你何时钓上金龟婿?”

    “说的没错啊,确实是金龟婿,”我笑嘻嘻的说,“你还记得程家阳?”

    她就更惊讶了,想一想,头摇的象拨浪鼓:“乔菲,我可不信,你把我当馒头泡吧。”

    我哼了一声:“你等着,他马上就从非洲出差回来,我要在你之前结婚。”我看看她,又看一看对面镜子里的我自己,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你等着。”

    减灾大会召开的那天,我与师姐搭档,为与会法语地区代表做同声传译,准备充分,状态上佳,中午的时候,处长过来,握我的手,先说祝贺,又在我耳边说:“乔菲,有个人要见你。”

    我随他来到会展中心的一间隐秘的办公室,打开门一看,却都是熟人。

    程家明,他的母亲。

    家明说:“乔菲,坐下。”

    我说:“下面有餐会,我要去陪同领导。”

    家阳的妈妈说:“乔菲,坐下。”

    她的声音没有那天见我时的嚣张与跋扈,此刻听起来,是温柔的,是疲惫的。

    我真的,害怕。

    他们要对我说些什么?

    我不想留在这里,在家阳回来之前,我不想见到他们。

    我要走。

    忽然听见家阳的声音。

    模糊不清,但确是他的声音:“菲,我是家阳,对不起让你等我,我会尽快回去。

    ……

    如果一时不能,我想你自己还是要愉快的生活。

    你要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是我最开心的时光。

    还有,一直忘了跟你说,我爱你。”

    我好长时间没有动,愣着,站在那里。

    家明走到我身边说:“家阳和我的父亲,在非洲被反政府武装挟持,我们失去联系,这是对方送来的他们的录音带,经过技术分析,确实是家阳。”

    我觉得好象听不太懂他的话,便说到:“是啊,我知道,这是家阳。他现在在哪里?”

    “现在,国家和当地政府,军队正在积极营救。”

    我回头看看他:“是这样?”

    家明点点头。

    我抻了个懒腰:“我当是怎么了,不是还在营救吗?”我看看家阳的母亲,“救出来了,就请让他给我打一个电话吧。”

    我要走,听见家阳母亲说:“乔菲,我们想让你知道,因为你有这个权利。

    你心里着急难受吗?不如歇一歇,接下来,让别的翻译去做。”

    这是关怀的,让人温暖的话,可是,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她不知我为人。

    我背对她,清楚的说:“谢谢您。我是有一点着急,不过,如果是家阳,他这个时候,会不再继续下去吗?”我向门口走,还在对他们说,“我是干这一行的,我是个翻译官。”

    程家阳

    太冈将我从帐篷里带出来,对父亲和我说:“对不起,政府还没有妥协的迹象,所以,这个人,得先杀掉。”他看看我,“我不对你说对不起,我跟你都没有错。

    父亲是个汉子,这个时候,面不变色心不跳,只是一字一句的对太冈说:“你自己知道下场就好。我会要你10倍的还回来。”又看我,良久,眼光闪亮,“家阳,你是好孩子。”

    我没有说话,向父亲微笑。

    走了几步到外面,想起来问太冈:“那个录音带寄走了?”

    “寄走了。”

    “很好。”

    他们要带我去哪里行刑呢?我被黑人上校推着往前走。

    我突然看到卡赞站在不远的地方,我对太冈说:“我有话对你的儿子说。”

    太冈沉吟,终于招手让儿子过来,我把电话放在男孩的手心里,对他说:“这个,你留着,你跟我的妻子一样,她也叫青草。”

    尾声

    程家阳

    忘了在哪里读到过,说,人在死前,大脑会以超过平时10倍的速度运转,所有的回忆浮现在眼前,临死的人在这种刺激下,痛哭流涕。

    我如今在这种状况下,知道这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否则为何我的心里一片宁静?连一丝的波澜都没有,许多事情,许多的人都忘记了,只觉得,好象是,开心的活过,哪怕时间短暂,我曾经真正开心的活过。

    行刑之前,我的眼被用黑布蒙上,被挡住阳光的那一刹那,我在心里说:

    “再见,乔菲。”

    乔菲

    我摘下耳麦,舒了一口气,觉得肩膀酸了,自己揉一揉。

    师姐说:“菲菲,去我家吧,我婆婆今天炖鱼吃。”

    我说:“谢谢您了,我回家还得忙呢。我的那两只小乌龟啊,麻烦的很。”

    我离开会场,坐公交车回家,在离家不远的小市场买了泥鳅和我自己吃的东西,到了家里,先清理鱼缸,又给两个小家伙喂鱼,忙活完了,才轮到我自己,闷饭,炒菜,开玉米罐头,一不小心,就把手划伤了,一道小口子,流了点血。

    这时候,我的气就上来了,我“咣”的一下把盛大米饭的勺子扔在桌上,气急败坏的说:“有完没?您这班加的也忒久了吧?诚心躲我了是不是?几句肉麻的话就给我打发了?把自己当琼瑶了?我告诉你,你给我趁早回来挨罚,那两只乌龟没人给你管,你自己回来料理,我受够了。”

    我盛了满满一碗大米饭大口吃。心里还愤愤的想着,我明天就去买一套皮衣皮裙的内衣,再弄一条鞭子锁链带刺的铁球什么的,程家阳回来,我s死他,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子。

    程家阳

    可是,打我的子弹却不是一发,实际上,在临行刑的这一刻,忽然有震天的枪声,我的身边有无数发子弹穿梭,我想,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我还在庆幸,腿上一凉,然后剧痛,那里中了一枪,我倒下的时候,疼的龇牙咧嘴的,心里恨恨的想:“要救,也不早点救;要救,也不布置好,害老子我受伤,真疼啊……”

    我醒过来,是因为被人用手电扒开眼睛照,我一个激灵,嘴里说:“不许碰我爸。”然后就睁开眼睛。

    穿白衣的中国医生,驻当地大使站在我的床边,还有,我父亲。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腿上有新伤,疼的厉害。

    父亲说:“家阳,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我没事。”我说,“您呢?”

    他摇摇头:“没有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被政府军解救。”父亲说,“只等你情况醒过来,我们回国。”

    我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水,看看他:“太冈他们呢?”

    “游击队被全部歼灭。”

    我心里在想,这个黑军官太冈也是一条好汉啊,他跟我说,我们都没有错。

    我说:“爸爸,还有一个人,他怎么样了?”

    乔菲

    中午吃完饭,我打了个盹,最近因为吃的多,睡的多,体重长了很多。

    睡的正香甜的时候,被人蛮横的推着肩膀叫醒。

    我眯着眼睛看,是处长。

    “上班时间睡觉,你想挨收拾啊?”

    “不是午休吗?”我擦擦嘴巴。

    “快接国际长途,作好记录。”他说完就走了,嘴里还叨咕着,“这年轻人都懒成什么样子了。”

    我不敢怠慢,拿着纸笔,接起电话。

    对方说了一声“喂”,我就呆住了。

    “家阳?”

    “菲。”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这样在电话的两端沉默好久,我感觉,仿佛几天来脱了壳的灵魂如今又轻飘飘的回到我的身上,好象即将枯死苟延残喘的植物如今体内又有绿色的汁液在温暖的走动。

    “你怎么才打电话?家阳,我担心了。”我说,声音开始哽咽。

    “有点事,耽误了。”他说,他的声音真好,清水一样。

    “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的那两只小龟把我折腾惨了。”

    “很快。”

    他停了停,“菲,回去之后,我们结婚。”

    “你也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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