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掘场远看不过是高墙围起来的场地而已，但当他身处其中时，却如同进了迷宫。
    方永宁心里清楚要走的方向，但就是找不到直达的路径，仿佛设计这采掘场的人，像是刻意而为似的。
    方永宁猜测是怕这边的工人，看到了封闭采掘场那边的‘风景’吧。
    煤炭似乎就在南山下面，方永宁每经过一个拱形洞门，就能嗅到一股火药的刺鼻气味。
    想起来栓子曾提起过，在‘黑白无常’的身上，就闻到了炮仗的味道。
    方永宁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这件事果然和煤场有关。”
    同样的，他知道这份工作有多么危险。
    煤炭坑洞是极容易发生塌方的，在现实世界里，矿山里的工队都很少使用炸药，要知道铁矿无论的硬度，还是矿与矿之间的契合度，都是煤炭所不能比拟的。
    在这里使用炸药，无疑是为工友们选坑长眠。
    走过拱形煤炭坑，方永宁来到了一处破旧的联排房屋，下意识的脚步轻盈了许多，他猜测这里是工人们的宿舍。
    不过采煤这份工作毕竟不轻松，工人们白天受了大苦，晚上应当睡的很死才对，方永宁也没多留心，压着脚步声的同时，尽量加快了步伐。
    在走过宿舍区时，前面出现了一堵高墙，墙上围着铁丝。
    他试着伸手够了一下墙头……够不到。
    “看来对面应该就是另一个采掘场了。”他试着找了几块砖头，踩着翻上了墙。
    翻越到另一边时，衣服上多了些口子，肚皮也同样多了几道血口子。
    稍一出汗，伤口就像是撒上盐巴一样，被蛰的生疼。
    原本有条不紊的进度，忽然在这时候出现了变故。
    在方永宁落地的几秒钟后，身后忽然传来擂鼓的声音，紧接着四面高墙上逐一燃起了火焰，像个小型烽火台。
    对于这一现象，方永宁确信自己是被发现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但这并不能叫他束手就擒，大概看了眼地形，他直接朝着左前方的煤炭坑跑去。
    同时，四面八方响起了呼号声，仿佛这是一场上百人的困兽之斗。
    擂鼓声愈发密集了起来，方永宁奔跑的速度也逐渐加快。
    到了煤炭洞穴外围时，身后已经响起了军队般的奔跑声，方永宁就搞不懂了，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潜伏，怎么他们整的像是提前演练了好多次一样。
    ‘难不成刚才和白无常的较量，被他提前通知了商号？’方永宁暗暗叫苦，思来想去，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看来失策的是自己才对，眼看秘密探究不成，反而还要把自己折进去，方永宁选择再次加快脚步，准备先逃走再说。
    “快！”
    “再快！”
    心跳声大如擂鼓，与远处的鼓声相呼应，方永宁却愈发亢奋了起来，似乎他很享受这种逃亡的感觉。
    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方永宁极力的晃了晃脑袋。
    “我这是怎么了！”
    路过煤炭坑洞时，他并未选择进去，只是在那里丢下了外套，希望这招能短暂的拖住他们。
    片刻后，他再次来到一堵高墙下，他知道对面就是那个封顶采掘场了，越临近这边，就越是有一股子浓重的臭味儿。
    猛然间，方永宁想起了栓子的一句话。
    在‘黑白无常’身上，他不仅闻到了火药味，还闻到了臭味。
    方永宁心头立刻冒出了一个想法。
    “难不成失踪的人，都被拐进了这个封顶采掘场？”
    这时，一群抡着铁锹的人冲了过来，方永宁一咧嘴，心说还是先逃吧，不然被抓住可就完了。
    趁着这点时间，他随便找来几块砖，摞在一起，一个大跳爬上了高墙。
    回头了望了一眼，坐落在其他高墙上的小型烽火台，正在随风飘荡，摇摇欲坠。
    忽明忽暗的火焰，将那群凶神恶煞的工人们，映照的极大，他们各个手持铁锹，脸色漆黑，仿佛要吃了他一样。
    方永宁不再犹豫，转身跳到了封顶采掘场的顶子上，和寻常房顶差不多，上面也是一片片的灰瓦，踩上去发出‘格拉格拉’的声音。
    除此之外，方永宁还惊奇的听到了脚下更深的地方，那里传来了阵阵哀嚎声。
    “应该没错，这里关押着劳力。”方永宁四处看了看，实在找不到入口，好像这里真的是全封闭的一样。
    耳听身后传来爬墙声、叫骂怒吼声，方永宁像个贼一样，再次向前跑去，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跳进了墙外面，黑夜中，他模糊的身影跑向了南山。
    一群人站在封顶采掘场上，盯着方永宁消失的背影，其中一人问道：“大哥，还追吗？”
    那人犹豫了下，脸上露出一丝胆怯，但还是正声道：“追，干嘛不追，我怀疑他是官府派来的人，兄弟们，抓到了赏银十两。”
    十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浮盈微薄的工人们各个面露饥渴神色，但面容中，又隐藏着一丝惧怕，仿佛那漆黑的南山上，藏着一头吃人的猛兽。
    见没人动弹，男人再次吼道：“赶快跳啊，要是此人抓不到，小心老板对你们家法伺候。”
    听到家法伺候这四字，工人们不由得一哆嗦，有些人甚至没考虑就跳了下去，足可以知晓这商号的家法，究竟是何等恐怖。
    ……
    商号后院，竹林下……
    老板正悠闲的躺在躺椅里，身旁有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轻柔的推着躺椅。
    ‘黑白无常’站在跟前，一高一低、一胖一瘦，战战兢兢。
    老板眯着眼，沉声道：“一男一女？”
    ‘白无常’低头道：“是。”
    “都跑了？”
    “是！”
    “后来那个男人又潜伏了进来？”
    “是！”
    “抓到了吗？”
    ‘白无常’看了眼身旁的黑胖子，见他呆呆傻傻的，无奈只好自己开口道：“回老板，兄弟们已经去抓了，相信他很快就会伏法的。”
    老板再次问道：“他现在在哪个采掘场？”
    “探子说跑向南山了。”
    老板腾的一声坐了起来，吓得身后两名推躺椅的女子连连躬身后退，一幅不知所措的样子。
    老板眯着眼，往前凑了凑，临近‘白无常’跟前时，轻声道：“胳膊受伤了？”
    ‘白无常’点头，一双手甚至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老板再次说道：“如果人抓不回来，你的另一条胳膊也别想要了。”
    ‘白无常’慌忙下跪，颤抖道：“老板饶命，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黑无常’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的，显然是吓坏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叹息道：“小白。”
    “诶，老板。”‘白无常’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个月一共抓来多少劳工？”
    ‘白无常’心念急转，很快便回答道：“八个。”
    “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白无常’：“一个月之内，最少抓来十五个，若是成了，绕你这一回，若是不成，你俩掂量着办。”
    “谢老板。”‘白无常’磕了几个头，立马带着‘黑无常’躬身退出了竹林。
    老板再次躺回躺椅里，两名侍女马上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岂料老板抓着其中一女子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将下巴放在女子肩头，眯眼轻嗅了嗅：“姑娘，你觉得他俩能不能抓来十五个劳力？”
    女子在老板身边待久了，自然知道这是一只顺毛捋的猛虎，便轻笑道：“他二人成与不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小女子觉得商号应当重视起来。”
    “哦？就凭那白脸武功高强，黑脸会制做勾魂药？”
    女子扭头与老板对视，一双狐狸眼万分妩媚：“若是哥哥心急，小女子倒是有一计。”
    老板稍稍加了些力度，将女子勒的有些喘不过气，他问道：“说来听听。”
    女子着实有些呼吸困难，便轻轻挣扎了一下，老板自知有些过分，又急于听那女子的小心思，便松了些力道。
    不过脸上却透露出一丝不耐烦，好似在说：说的好了放过你，说不好了弄死你。
    女子自然心知肚明，但还是淡然道：“哥哥不是需要劳力嘛！既然宣城百姓们防的紧，不如我们去察市碰碰运气，听说那边的赌坊很多，若是运气好的话，别说十五个人，即便是三十个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老板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当然相信‘黑白无常’的能力，只不过这之间却存在着其他阻碍。
    见老板一直在皱眉，女子深怕自己会受罚，连忙说道：“小女子知道哥哥在想运输的事情。”
    宣城与察市隔着一条河，唯一的一座桥上长期守着衙役，即便是抓到劳力了，也没法带过来，若是利用船只的话，也会被码头的巡逻衙役检查，这帮无能的胥吏，油盐不进，给银子都不要。
    这也是老板最为头疼的事情。
    看女子这么机灵，他再次压下了浮躁的情绪，说道：“说说你的计划。”
    女子说：“我娘家邻居就是在察市开赌坊的，听说近日里他们想要来宣城寻得一块宝地，收收宣城的不义之财，察市的赌坊想要做这种事情，须得和衙门打点妥当，如果我们能趁上赌坊这艘大船，劳力的事情，绝对值得一试。”
    女子说罢，极为讨好的看向老板，老板却皱着眉思考这件事情，半晌，面容才舒展开来。
    他饶有兴致的抱起了女子，走向里屋：“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恰恰是个例外。”
    女子登时便红了脸，心里清楚自己上位的机会要来了，便立刻撑起双手，环抱住老板的脖子：“小女子跟哥哥久了，耳濡目染，托哥哥的福，伦家胸中的墨点也比以往多了些。”
    老板嘴角挂着淡淡笑意，跨进了屋子，女子则伸脚，勾着屋门‘哐当’一声关闭，随后将脸蛋贴近老板的胸膛。
    ……
    另一边，方永宁绕了一个大弯，躲过了所有工人的眼睛，又折返回了封顶采掘场，他趴在屋顶，伺机等待着机会。
    一个可以潜伏进这所极为‘害羞’的采掘场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