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宁心里清楚，这群人不找到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南山地势凶险，现在又是夜晚，保不齐会真的碰到野兽，所以他才选择了一条更为保险的路。
    那就是潜伏回来，毕竟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时间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方永宁感觉自己都快睡着了，这才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他立刻来了精神，不去看也不做任何动作，就这么静静的趴在阴影里。
    耳听几人的谈话声传来，并且越来越远。
    “大哥，抓……抓贼人的事情，老板会宽限我们几天吗？”
    “宽限？你觉得老板会是这样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
    之后便是另一人的长叹声，临了才说道：“你知不知道衙门面对悬案的时候，会采用一种摸鱼的形式？”
    声音渐行渐远，方永宁再也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了。
    不过对于摸鱼这事，方永宁是深有感触的，在先前的悬案里，他就曾亲眼见到过。
    也不知哪个倒霉蛋会被选中充当贼人。
    管他呢，反正都是假的，自己只要好好寻找证据，离开这个鬼地方不就完了嘛。
    想到这里，他爬向了西北方向的角落里，通过小半夜的观察，他还真就发现了个封顶采掘场的入口。
    虽然还没进去过，但顶上的洞口比较圆润，下面立着梯子，应该不是自然形成的。
    悄悄爬过去，方永宁依靠着较弱的夜视能力往里一看。
    下方三米左右，有两个守卫正蹲坐在两边，抱着铁锹打瞌睡。
    是人都有偷懒的时候，方永宁觉得这正是个好机会，不过这也同样是个极其危险的事情，为了不出纰漏，他从腰间摸出了匕首，缓缓下行……
    长期以来的战斗，早就让他的动作、手法形成了肌肉记忆，放倒两人，也仅仅在弹指间而已。
    他将其中一具尸体的衣服扒下来，方永宁轻手轻脚的换上，随后收回匕首，掖进腰间，把两具尸体一起藏在了角落里。
    他这才拿着铁锹，一步步走向里面。
    推开铁制大门，一股恶臭传来，方永宁明显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滚，但还是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走了进去。
    这种臭味，和栓子描述的那种不同，并不上头。
    封顶采掘场下面，和其他两处采掘场几乎一样，没什么特别关注的点，方永宁将视线落在了联排宿舍上，仿佛臭味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几步上前，在路过煤炭坑洞的时候，忽然脚步一顿。
    因为坑洞外边，摆满了陶瓷罐，不大不小，刚好有一个人的脑袋大。
    带着好奇心，他走上前准备检查一下，毕竟煤炭坑里出现了这玩意，实在叫人觉得不合适。
    取下一个罐子，颠了颠还挺沉，方永宁松了口气，心说应该不是人脑袋。
    他便拧开了带有红布的盖子，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一瞧。
    经过手电光的照射，满满都是晶莹剔透、一尘不染的水晶。
    黑暗中，他不自觉张大了嘴，这要是拿出去卖，得卖多少钱呢？
    脑袋想着钱的事，手已经抓出来一块水晶。
    嗯？感觉不太对劲。
    他盯着手里的水晶，舔了一口。
    额头顿时布满了黑线：“这帮家伙原来是在走私盐块啊。”
    要知道古代的盐块，是由官府销售的，寻常百姓若是敢碰这一行，直接就是开刀问斩。
    既然是垄断行业，利润可想而知有多大，方永宁这才明白过来，煤炭原来是副业，走私盐块才是主业。
    毕竟宣城这种小地方，冬天买不起煤，靠一身正气熬过去的大有人在，但不吃盐的人可一个也没有。
    官府卖官盐，价格略高一些，商号干私盐买卖，价格极低，老百姓们把银子看的比命重要，只要能得到利益，哪怕犯一点罪，又有何妨呢？
    他们总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同样的，商号也是这么认为的。
    将盐块放进陶瓷罐里，方永宁又原模原样的把陶瓷罐放了回去，这才小心翼翼的朝着宿舍区走去。
    现在的他要速战速决，不然真的被发现了，这可是条死路，再没有别的出口了。
    越是临近宿舍区，那股恶臭就越强烈，像是一百双常年不洗的脚，聚在一起往他鼻子前凑一样。
    恶臭使他的脑仁，有一种被刀割的感觉。
    不过他都忍了，毕竟机会只有这么一次。
    随便打开了一扇门，屋子并不大，里面连床都没有，就地躺了十几个人，方永宁一眼看过去，全是黑乎乎的脸，不过面容还依稀可辨，应该是宣城近几年失踪的人。
    退出去之后，他再次进了另一间屋子，映入眼帘的景象，和上一个屋子一样，横七竖八躺着一些人，不过只一眼，方永宁便看到了三个熟悉的人。
    昨夜被‘黑白无常’驱赶走的三人，都在这里躺着，因为是新来的，衣服面容还比较干净，虽然方永宁没看清他们的脸，但身材却是记忆犹新的，意外的是，这几人的身上都布满了伤痕，应该是被暴打过的。
    确定了这点，他小心退了出去，关好门走向了入口处。
    方永宁抬眼警惕的看了眼上方，这才抓着梯子往上攀爬，脚步声‘咯噔咯噔’传来，他人一怔，立刻又退了下去。
    因为那脚步声，好像是从外边儿传来的。
    方永宁拿着铁锹，站的笔直，不消片刻，出口探进来一颗脑袋：“兄弟，有见到可疑人员吗？”
    方永宁抵着脑袋摇了摇头，故意打了个哈欠。
    月光的映照下，那人脑袋的影子缩了回去，但脚步声并未离去，方永宁依旧不敢动弹。
    很快，一个人型影子投射下来，方永宁听到了脚踩梯子的声音。
    他下来了！
    方永宁紧握着铁锹，准备随时闷倒他，黑夜中，除了破旧梯子发出的咯吱声以外，最重的就是男人的呼吸声了，听起来就觉得很虚。
    那人下来后，方永宁稍稍扭了扭身子，侧身对着他，加之光线并不好，男人没发现他的异样。
    方永宁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岂料那男人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连大喘气儿。
    临了，才问道：“他呢？”
    方永宁用余光确定了男人的位置，慢慢抬起了铁锹，正要动手，就听男人嗤笑道：“这家伙该不会又拉肚子了吧？算了，不管他了，我来就是跟你说说话，没别的事，当然了，你要是困的话，可以靠着墙眯一会儿，我待会儿就走，绝不告密。”
    方永宁这才放下铁锹，点了点头。
    男人继续有气无力的说道：“兄弟，今儿哥哥我是真倒霉，晚上商号来了个贼人，轻功还不错，他娘的我们哥几个怎么抓也抓不到。”
    方永宁心中一乐，心说还是你们笨。
    男人接着自顾自说道：“刚才我们哥几个回去就被老板上了刑，我还行，断了根手指头，挨了几鞭子，他们几个……哎，可能明日就要下来干活了。”
    方永宁再次点头。
    男人这次语气忽然转为柔和：“兄弟，我那哥几个人还不错，到时候来了还得仰仗你照顾照顾呢，毕竟这辈子也就交代在这里了，只可惜了小九，连女人都没碰过，哎哎哎。”
    方永宁很想一铁锹闷倒他，但一想到他话里的内容，又觉得这人倒是有些义气，对待下属并不像是穷凶极恶的领头人，反倒像个温柔大哥哥。
    他作为一名听众，只管点头，也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十分钟！再听十分钟他要是还絮叨的话，我真的要一铁锹闷倒他了。
    这时，男人苦笑了声，随后又讲了些自己这几年的不容易，为商号鞍前马后，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结果还要落得断手指保命的下场，实在是辛酸。
    方永宁掐着时间，握着铁锹的手，愈发紧了起来。
    男人长呼了几口气，再次说道：“其实咱老板也是真傻，不要命了干私盐，煤炭又不是养不活他，还拉着城东郭掌柜一起干，让人家给帮忙贩卖，真是愚蠢，郭掌柜什么时候被抓到了，什么时候就是商号被封的日子，老板也定然是吃刀子的种。”
    郭掌柜！
    方永宁暗暗记下了这个人，心说兄弟你真好，把这么好的情报告诉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赶明儿去找一趟郭掌柜，兴许能找到些线索呢。
    正思索间，男人再次开口道：“今夜心情不好，兄弟你不介意我多陪你一会儿吧？”
    方永宁一怔，反手就是一铁锹：“去你妈的，别耽误我逃命。”
    拖着男人昏厥过去的身体，将他直挺挺的扔到角落，拍了拍手：“跟你真的死尸兄弟诉苦去吧，我先走了。”
    扔掉铁锹，他抓着‘嘎吱’鸣叫的梯子一路爬上去，屋顶的空气果然清香，出来后，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方永宁四处看了看，并没发现站岗盯梢的人，他便翻墙跳了下去，顺着南山山脚，一路绕到前门阴影里，正要朝着老大爷家走，就见从商号里走出来两个壮汉，他们一人扛着一个人朝着北边儿跑去。
    一路跑，身后一路淌下一串水渍，而那两个被扛走的人，看起来软趴趴的，不像个活人。
    死了？水渍！
    方永宁猛然间想起来一件事，先前在南山山脚下发现的尸体，同样是被水浸泡过的，这么做的目的……
    他皱眉望着壮汉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恍然大悟的笑容。
    只有被清洗干净的尸体，才不会被发现身上的煤黑色，同样也不会有人怀疑他们是被骗进了煤炭采掘场。
    ‘黑白无常’这一手牌，打的真是天衣无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