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仿佛没看到刘琏的神色变化。
    只因文武百官，都因为溧水县的改变，恍然大悟。
    终于明白，为何陛下不惜下放宰辅，也要保证新政试点顺利推行。
    “陛下！此新政既然利国利民，那臣等认为，不如让这新政就此推广全国！”
    刘琏想通之后，整个人豁然开朗。
    他不再一味在打击李善长威望上钻牛角尖。
    当即连使眼色，发动浙东集团的文臣，一起上奏请命。
    “臣等愿为陛下之马前卒，效仿韩国公，前往各地推行新政！”
    然而，此话刚出。
    李善长脸色一变，却是一反常态，厉声呵斥。
    “尔等当真糊涂！”
    “新政若是如此简单便能推行，陛下何至于放老臣在此？”
    宰辅一声怒吼，顿时又让文武百官当场懵逼。
    刘琏面显怒容，条件反射就以为李善长是在跟他唱反调。
    “韩国公，你莫要寻衅滋事！”
    “为大明江山永固，新政既是利国利民，又为何不能推行！”
    他不服气地瞪着李善长。
    就差没直说，你李善长都能利用短短几日，让溧水县政通人和，百姓安居。
    他身为刘基之子，正值壮年。
    现又为浙东集团头领，如何不能胜过年老体衰李善长，干出一番成绩！
    刘琏话语落下后，浙东集团文臣果真个个面露不忿之色。
    盯着李善长的目光，很是不善。
    刚刚才好转一点的印象，眼看又有跌落谷底之势。
    胡惟庸见状，也忍不住厉声喝道：
    “刘琏，你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韩国公一心为民，功在社稷！岂是你含血喷人，就能辱没功绩！”
    随着淮西和浙东的领头人纷纷开火。
    两派文臣，挽起袖子，就要武德充沛来一场御前较量。
    老朱看得都无语了。
    “瞧瞧你们，一个个斗成乌眼公鸡，得亏早早驱散百姓，不然看我大明臣子如此，成何体统！”
    一番疾言厉色的呵斥，两派暂时偃旗息鼓。
    不过刘琏冷哼一声，死死盯着李善长，明显要他给个解释。
    李善长心里暗骂一声“竖子不足与谋”，一边摇头解释。
    “诸位同僚，光看新政推行如火如荼，十分眼热。”
    “然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善长冲老朱恭敬拱手，才继续说道：
    “陛下既然设溧水县为试点县，就意味着凤阳的新政，不能完全照搬大明各地各县。”
    “现下，溧水县不过是一下县，小小试行新政，黔首归心，乡绅配合，方才有此盛况。”
    “可若是放到别处，无需选择他地，单说南京城，尔等敢说此新政能顺利进行？”
    一句反问，问得刘琏等人哑口无言。
    刘琏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想南京城乃中枢重地。
    文武百官，乃至皇宫大内都在此地。
    要想直接推行新政，跟改天换地何异？
    所以，此举还是不妥，尚待徐徐图之。
    李善长看着刘琏他们脸上不忿之色渐去，慢慢开始思索，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
    “所以依本官之见，试点县不应该只设下县。”
    “上中下县各取一地，互通有无，累积经验。”
    “待因地制宜，实施不同的新政，方可开创真正的大明盛世。”
    李善长一语落地，不太习惯文臣们文绉绉说话方式的武将们，这才跟着恍然大悟。
    合着新政不能一撮而就。
    毕竟是摸着石头过河，除了凤阳和这一处试点作为参考，南地北地，还有富庶的江浙、相对落后的西域……
    一个个皆得认真就当地情况，琢磨新政精义。
    总之，绝对不可冒进。
    老朱看着臣子们都学会动脑子思考，而不是一味争吵，顿时龙心大悦。
    “李爱卿，咱果真没看错你，新政试点，由你当急先锋，再合适不过！”
    李善长连忙谦虚道：“得陛下盛赞，老臣不胜惶恐……”
    “诶，既是功臣，该夸就夸，咱又没抬举你！”
    老朱大喇喇一挥手，随即恢复不怒自威的端正严肃。
    听完李善长的话，他心里已经做好决定。
    如今，看文武百官的反应，火候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公布了。
    他当即拍板下令。
    “传咱旨意，韩国公李善长治下溧水县，为新政第一个试点县。”
    “县中一应大小决策，都由韩国公独专，不必事事报会朝廷。”
    金口玉牙的旨意一下。
    群臣震动。
    浙东集团以刘琏为首，当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善长。
    “老贼果真狡诈如斯！”
    “他居然利用新政，让陛下授予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独断权力！！”
    刘琏咬牙切齿，此时此刻，简直要怒眦欲裂！
    同时，他面向朱元璋，也是痛心疾首。
    “陛下何故如此糊涂！？”
    “李善长不过一试点县县令，官位仅从七品，岂能擅自决定一县大小事务的决策！？”
    老朱被人当面质疑，心下不满，也只是淡淡一笑。
    看在刘基的份上，不跟他儿子一般计较。
    “事急从权，放眼朝中，不就只有他李善长能挑得起大梁？咱也无奈如此。”
    “咱也能理解，爱卿公忠体国，一心报效大明的赤忱。”
    “且随咱看吧，待这一试点顺利进行，往后还有多多劳动爱卿之处。”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旁人都为李善长独树一格的帝王宠信，暗自咂舌不已。
    不过唯有李善长自己心知肚明。
    他暗暗无奈苦笑。
    “这第一个试点县县令，又有独断乾坤之权，听起来是唬人，实际真正第一敢为天下先，冒大不韪者，还是凤阳县令张成。”
    “那位，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一代新人胜旧人，我李善长现在，也不过是陛下为保张成，特意竖起的靶子而已。”
    就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张成先前就因太过优秀，被胡惟庸等人盯上。
    现在，他多智近妖的形象已经在陛下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只怕未来不久之后，大明宰辅是谁，还未可知。
    “不过说起来，我也确实拾人牙慧，获益良多。”
    李善长低头掏出那本经验宝册，苍老的面容，又多添一抹无奈的复杂之色。
    既知是裹了糖稀的饵饼，为了朝中后人，他也不得不顺遂上意，争上一争。
    但愿百年后，后人谈起这段历史，他李善长真能做到尽死节矣，无愧于心。
    ……
    凤阳，城郊实验基地。
    老二朱樉，还在拉着老三朱棡研究燧发枪。
    自从上次得到父皇母后的夸奖，哥俩现在更是干劲十足。
    历经小半个月，终于有所成就。
    “这版连珠式燧发枪，枪筒改用新材料制成，炸膛概率果真大大降低。”
    “枉我们一直原地自困，原来解决方式就如此简单。”
    放下新制的枪筒，两个皇子没忘记，他们对父皇的承诺。
    开玩笑，放眼整个大明，忽悠谁他们也不敢忽悠父皇。
    既然答应给父皇制出一把全套的好枪，定要全力以赴。
    朱樉拿出图纸和材料，直接眯着眼开始认真打磨起来。
    “老二，你这是在作甚？用不用我帮把手？”
    朱樉摇摇头，继续专注手上的工作。
    “打磨个瞄准镜而已，我一人足够了！”
    “你去把老师叫来，看看咱这新版燧发枪符不符合他的预期。”
    ——跟张成混久了，两个皇子也学了不少现代人的口癖。
    朱棡闻言，毫不犹豫去县衙把张成叫来。
    张成一过来，就看到朱樉手上打磨的半成品，顿时大吃一惊。
    “这是……狙击用的瞄准镜！？”
    好家伙！
    这东西都被俩皇子误打误撞，提前搞出来了？
    还手磨的那么精细！
    果然，这二位就是不世出的手工帝啊！
    张成一颗心陡然激动起来。
    有了镜片，那望远镜、显微镜……不都能安排上？
    有了它们，定可进一步推动机器工业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