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啦。”
    站在门口。
    扶墙。
    提鞋。
    然后像小兔子似得跳了跳。
    张墨白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走的时候也不带半点犹豫。
    还不等王尧雪雁二人做出什么反应，那关门声就已经传了回来。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件事...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雪雁，昨晚...昨晚的梦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诶，你呢？”
    “我...我也不记得了。”
    听了对方的回答后，王尧选择编了个谎。
    像往常一样，两人坐回桌前。虽然恍若隔世，但现实中的时间流动却也不过是12小时；看着桌上的饭菜，以及比以往少了两份的餐具，王尧有些好奇的问道。
    “怎么，你也不吃吗？”
    小白早早里去也就算了，但雪雁今天却也若有所思，好像没什么胃口。
    “诶...嗯，我今天有要紧事，就先回屋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要来打扰我。”
    不温不火地留下了这句话，她便离席、同时传来了一声反锁门的声响。
    王尧痴痴地看着雪雁离开的方向，然后夹了一筷子今天的早餐，却差点没吞下去。
    “好咸...”
    不知是盐放多了，还是没搅拌均匀；但不论是哪种，今天这位主厨心神不宁的状态的确是没跑了。
    而另一边，王尧也好不到哪去。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厅堂，然后掏出了小白给他的那张幽蓝色符咒，一边踱步回房一边自言自语道。
    “少了我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穿过第二会客厅。
    “反正本就是没有希望的事儿。”
    路过放映室。
    “更何况我一路上也没帮到什么忙。”
    来到自己卧室的门前。
    砰——
    将门紧闭。
    唰——
    拉死窗帘。
    王尧看着手中的符，沉默半响。
    “啊啊——烦死了，哪有这样结束的！”
    说罢，手一用力，王尧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直接把那符撕了个两半。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
    嘿...
    虽然有些失落，但却又如释重负。
    看着周遭一如既往的环境，王尧终于松了口气。
    桌子依旧是桌子，椅子依旧是椅子，虽然拉着窗帘，但明媚的阳光却无法被完全挡住——一切都显得如此合理。
    而就在这时，一阵难以言喻的冲击从胸口处传来！
    咚咚——
    咚咚——
    心脏沉重的跳动声似乎比常时响了十几倍，那高昂且接连不断的耳鸣让人头痛欲裂。
    “...我...”
    那感觉，好像要死了似得。
    握住门把手，想要开门求救，但在那之前王尧的腿就已经软了。再加上剧烈偏头痛以及连绵不绝的耳鸣，那感觉简直是群魔乱舞。
    接着，王尧眼前一黑。
    ...
    ...
    ...
    仅仅是一瞬，也可能过了三五秒。
    但不论多久，当王尧再次睁眼时，右手上有冰冷的触感传了过来。
    是一把枪。
    他握着枪，对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而在其身侧，雪雁则握着另一把枪，脸上挂着少见的冰冷与肃杀。
    这间房间很大，像是个天然的钟乳石洞，周遭尽是浅浅的水，唯独那王座和周遭的台阶没有被水浸到。
    虽然这次入梦的方式比起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暴力，虽然仅仅苏醒后只有数秒，但王尧已经理解了一切——在面前的这个人，便是他们此次旅途的终点。
    只要扣下扳机，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嗯...？”
    在那王座上，被两人持枪相向的存在微微睁开眼，慵懒地用右手支撑着脸颊，十分妖媚地将右腿压在坐腿上，身后的九条大尾巴错落有致地散在周围。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却让王尧面色难堪。
    “居然真的来到这里了，努力家们。”
    她先声夺人，虽然被那枪口指着却丝毫不为之动容。
    然而，与之前的天王们不同，这坐在宝座上的胡玉儿，身上的灵力稀弱的可怜，哪怕王尧都能感觉到她的力不从心。
    她的从容，是来自于对于生死置之度外的淡薄。
    “你就是那若世真仙？！”
    金握着枪，雪雁大声质问，以掩饰自己不安且躁动的内心。
    “诶，不然呢。你们好不容易一路过关斩将，把那贪嗔痴三毒全部放出来，闭我出关，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这御座上，除了我、还有他人？”
    “真是讽刺...传说中将九成人类灭杀的若世真仙，居然是这样一副空壳...”
    雪雁的声音中有所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事情有变、还是在担心其他些什么。
    周遭钟乳石上的水滴不规律地落下，每一次在地上的水洼中掀起涟漪，都像是对持枪地二人进行精神上的刺激。
    胜利的果实近在咫尺，但这斩仙小队一行却有了犹豫。
    “这幅空壳，让你失望了吗？哼哼...”
    那狐仙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持枪的二人，浓重的紫色眼影若放在普通人的脸上恐怕完全驾驭不来，但却与这妖仙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再次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说道。
    “只不过，说我是副空壳，你们对于‘若世真仙’又抱有着什么期待呢？酣畅淋漓的打上一架，然后世界和平？啊啊...如果真有这等好事，我倒也不曾推辞。这渡世虹船九重天，每向四万三千间，若本仙收回那无数方寸天地上所消耗的法力，说不定倒也能应了你们二人的期待。”
    “你说什么？！”
    此话一出，王尧二人不由得脊背一凉。
    虽然之前就多少感到那无数厢房有些古怪，但也没曾想过这全是藉由那真仙一人维持。
    然而，还不等二人做出反应，坐在那高阁之上的胡玉儿便又开口道。
    “不必惊恐，本仙还没有无聊到那种程度。如今这局面人与妖和平共处，已经是我所期望的模样了，又何必南辕北辙，与你们争个高下？”
    “你管这局面叫‘和平共处’？！”
    听到这，王尧也不由得吼了出来，拿枪的手更加不稳定了。
    “你招来月海，杀了九成的人类，将剩下的一成奴为下仆家畜，转头来又管着局面叫和平共处吗？！”
    “诶、没错，这已经是理论上能达到的，最和平的方式了。”
    坐正身子，带着狠辣的笑，那若世真仙继续说道。
    “人与妖的样貌不同，习性不同，修炼方式不同；诸多根本上的区别让二者之间的猜忌无法断绝。若从血脉上去考量，通婚不失为一个法子，可惜妖的力量本就与血脉息息相关，与人类通婚相当于将优势拱手让人。而放任妖物进入人类社会，妖怪却又很容易因为个体上的强大而迅速攀升，身居要职，难以把控。如此局面之下，唯有将一方削弱到再也无力反抗的状态，才有可能维持万世平稳。”
    “那不过是你的一己之见吧！”
    “那你这种毛头小子有凭什么对我评头论足？！哼、自以为心中想的那些温和法子可以让人与妖共存？自以为可以摸索出一条折中的道路？连一次都没有尝试过的家伙就在这里厚颜无耻的发表自己的‘高论’，少让人发笑了！”
    那妖仙厉声喝道，哪怕身上全无护身的法力，还是震得王尧一言不发。
    接着，她又说道。
    “更何况，你口中所述的、心中所想的那些温和法子，本仙早就试过了。”
    用有些沉闷的语气，她低眉道。
    “我刚才说过了吧，这已经是理论上能达到的，最和平的方式了。人与妖的矛盾本身就是无法调和的，除非一方再也无力与另一方抗争，否则这种矛盾就会世世代代的延续下去。”
    “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这时，两人后方的剑鱼大师喊话到。
    “王尧，雪雁，开枪吧！那枪就是为了射杀这真仙才制造出来的，人类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俩手中了！”
    “何必那么磨磨蹭蹭的，就像那个老家伙说的那样，扣动扳机便是。哼哼、虽然是两把不足为道的破铜烂铁，但杀死现在的我不也足够了吧。只不过，口口声声说他人是‘空壳’、自以为是的你们不妨在开枪之前好好想想，如此一来真就天下太平了吗？”
    见两人迟疑，那妖仙又说道。
    “那之后的境况，也不难预测吧。失去了天王和真仙，这渡世虹船必会大乱——啊、不对，现在应该已经乱起来了吧。再加上长久以来被奴役产生的怨恨，人类权益夺回战线的家伙们必然会发动数倍于我行径的报复。”
    “那些也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王尧厉声道。
    然而，他的表情却十分扭曲，手也抖个不停。
    “诶、我很清楚，这些自然都是我的业障。只不过...那也不过是庄家换了一轮而已；妖怪将人类全部杀死，亦或是人类将妖怪灭绝殆尽——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与之相比，留下了这一成人类的我，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已经显得宅心仁厚了？”
    “我们才不会赴你的后尘！”
    “连开枪的胆量都没有，何来赴我后尘一说？”
    雪雁拉开了保险，而那钟乳石上的水滴也停在了低落前的那一刹那。
    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生怕事情有变。
    而就在扣动扳机的前一刹那，那种剧烈的心跳声再次从胸口震起，涌入王尧的脑中。
    咚咚——
    咚咚——
    那一次次地冲击让他痛苦无比，但随之而来的万千思绪却如同雨后春笋般生长起来！
    砰、砰、砰、砰......
    无数声枪响，无数次死亡。
    他记起来了！
    在这个钟乳石洞里，两人曾经无数次的杀死这所谓的“若世真仙”！
    然而，每一次却在那之后又重头再来。
    也正因如此，在面对那还芳时、面对那朱雀时，以及这一路上的种种危急关头，王尧的脑中才会有那若隐若现的印象。
    这条路，他已经不知走过多少次了！
    有时会折在下三层，有时会折在中三层，顺利时能够闯到上三层，但唯独这最后一层，却怎么都过不去...
    这时，那梦中梦、那长途列车上，林清华的话语再次于王尧耳边响起。
    “你必须杀死若世真仙，才能摆脱这个梦境。”
    你必须杀死若世真仙，才能摆脱这个梦境...
    再度品读这番话语之后，王尧恍然大悟！
    他飞身按住了雪雁，让她没能开枪，然后在对方诧异的表情下解释道。
    “不对，杀了她没用！”
    “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她明明...”
    “雪雁，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我们无数次杀死过这‘若世真仙’，但每次在开枪的一刹那就被回溯到了那庸人窟中，一切都要从头再来！这是她的诡计！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诱导我们开枪！”
    “你说什么？！”
    虽然雪雁还将信将疑，但那与御座上、胡玉儿的表情却已经昭然若揭。王尧也转身，沉声道。
    “你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若世真仙！你是那个从来不露面的第四位——白虎星君吧！”
    “诶？何出此言~”
    “我们曾经无数次闯到这，无数次杀死你，但却每每都被回溯到最初的地方；那就是你的能力吧！虽然不知道那真仙给了你什么样的承诺，让你甘心在这里替它顶罪，但总而言之，我们的目标并非是你这个冒牌货！”
    “哼哼...我应该说...恭喜，吗？”
    站起身，那妖仙俯瞰着下方的二人，王尧雪雁也警觉地一退。
    而那妖仙却并不在意，只是莲步轻移，甩着那洁白长袍的下摆、飘飘然地靠了过来，轻声道。
    “一千三百多次，终于学会从过去吸取些许教训了，愚蠢的猴子们。不过...”
    打了个响指，那妖仙继续说道。
    “...选择了这条更为煎熬的路，你们又有多少准备呢。”
    啪——
    一声响指，大地也为之颤动。
    那有如仙家洞天的钟乳石洞开始坍塌，地面上也随之出现巨大的裂纹；那裂纹之下，何止是万丈深渊，甚至能直接看到渡世虹船下方的黑海，令人不寒而栗。
    难以想象，在这九重天之上的第十重天，居然只要踏错一步就会掉到比庸人窟还要往下的地方。
    而这时，那白虎星君悠然开口道。
    “跳吧，如果你们真的有打败那真仙的觉悟，便从这里跳下去。亦或是说...你们不过是嘴上说说，其实连这点献身的觉悟都没有？”
    凝视着下方的万丈深渊，王尧也有些犹豫了。他与雪雁相互搀扶，在这并不牢靠的虹船上左摇右摆，难以站稳。
    “别信她！她可是若世真仙的手下，不过是像骗我们去送死罢了！”
    剑鱼大师在那沟壑的另一边提醒道。
    而那白虎星君则高傲地昂起头，留下一句话后便兴致乏乏的背身走开。
    “不敢也罢，毕竟爬上了这九重天的人，都不敢回那庸人窟，何况更在其下的黑色汪洋呢。”
    ...
    潮生涌起，那互相搀扶着的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已经有了打算。
    “喂、你们别做傻事啊！”
    剑鱼大师话音未落，二人已经先后跳了下去！
    紧接着，那旁边一直蓄势以待的肥猫汉堡也喵第一声，跟着飞身而下。
    见状，剑鱼大师一跺脚，或者说一跺鱼鳍，怒骂道。
    “真蠢，怎么会相信敌人的话呢？！”
    接着，蛄蛹到了裂纹前，无奈道。
    “反正老夫也是海鱼，跳也无妨。”
    而后，生怕自己的长嘴扎到那前面的两人一猫，以尾鳍先落的朝向跳了下去。
    ——
    在那漫长的掉落过程中，王尧的嘴长得很大，却难以叫出声；面前的一切有如走马灯一般，飞速在眸中划过。
    从琼楼玉宇，到闹市街巷；从亭台楼阁，到白山黑水。在这下落过程中，那虹船上的众生相尽收眼底，惊愕之余、感慨之余，有不禁有一丝荡气回肠在胸中久久不能散去。
    紧接着，扑通一声，两人落入那黑海之中。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里居然能够呼吸，甚至有平地可以行走。环顾四周，王尧得到了一个惊愕的事实。
    “这里是...船底？！”
    而就在说话之间，一点寒芒从他身边闪过。
    “喔？！”
    还以为是那若世真仙的攻击，但定睛一看却发现是倒栽葱下来的剑鱼大师。
    “你这老家伙想杀了我吗？！”
    “老朽本来是正着跳的，谁想到这船底下的世界是倒过来的。”
    将自己熟练的从地里拔出来，这剑鱼一点也不愧疚地说道。
    同时，还不待众人修正，那点点荧光自一侧传来；在那微光的照耀下，一颗参天巨树的轮廓映入众人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