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萤火的微光，众人移步至那巨树脚下。
    若仔细看，不难发现，那周遭星星点点的光源是一只只巴掌大小的蝴蝶，它们的飞行轨迹飘忽不定，时而上升时而下落，漫无目的...
    比起活着的生物，更像是没有生命的纸张那样。
    咚咚——
    这一刻，王尧的心脏再次猛地缩进，他并非对这里毫无印象！
    然而，更在那之前，雪雁却已经露出了惊愕的表情；随着那闪烁着微光的蝴蝶越聚越多，巨树的全貌也得以呈现。
    “这...这是...”
    像见了鬼似得，雪雁紧紧攥着王尧的手，仿佛那是最后一根让她不动摇的救命稻草似得。而王尧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迅速隐藏起了心中的不安，然后故作淡定地问道。
    “怎么了？”
    “这不可能...这...这棵树就是我！”
    诶？！
    还不等王尧那感叹出口，一个声音抢先接了雪雁的话。
    “没什么好奇怪的，异乡人。花叶亦有表里，你这表侧的露珠滑落到了里侧的那一面，见到在截然不同地道路上开枝散叶的自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接着，那男子爽朗一笑，自嘲道。
    “哈哈、虽然打算这么说，但果然我还是把握不住这云里雾里的风格啊。让我们开门见山地聊吧，欢迎你、另一个世界的雪雁，还有...”
    转头。
    二人四目相对。
    那从树根深处走出来的男性说到。
    “...另一个世界的我。”
    此时，王尧的眼睛瞪得像灯泡，眉毛以十分吃力的方式扭着。
    那从树根深处走出来的男子，身穿一席玄黑长袍，但比起古风却更有些现代风衣的感觉；腰间别着一把其貌不扬的佩剑，短发精干，眼神清朗，身材高大，不至于给人孔武有力的感觉但却无时无刻流露出一种从容。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这男子的面容，与王尧别无二致！
    “哈哈，干嘛那么惊讶，你不也早就有所预感了吗，王尧。”
    听着一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人这么呼唤，王尧咽了口唾沫，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就是若世真仙？”
    “诶，如假包换。”
    将耳机取下塞在兜里，这位立于妖族顶点，灭杀的九成人类的灾星如此说道。
    温柔地看了一眼落在其肩膀上的蝴蝶，然后那若世真仙大步走向前，继续开口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是人是妖、又为什么做出那么残忍的事？不过机会难得，这已经是第一千三百多次了，准确来说...应该是第一千三百六十四次了，我们才能在此相遇。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聊如何？”
    接着，他又以十分自然的口气说到。
    “雪雁，能帮我给客人们上杯茶吗？”
    “诶？！”
    被这么叫到，那个名字的正主先是一怔，但还不等她发作，若世真仙背后的巨树便生出一根藤蔓，盘成圆桌和板凳，而桌上则放着三杯尚有余温的热茶。
    “先观望一下，看看这家伙有什么打算...”
    剑鱼大师小声支招道。
    闻言，王尧雪雁二人也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坐了下来。
    “啊、你们能愿意做下来说话，真是太好了。”
    笑着上前，那与王尧长相别无二致的若世真仙也坐在了对面，丝毫没有上位者的架子，反倒像是欢迎远道而来地客人似得说到。
    “如你们所知，多亏了那白虎星君的能力，但凡是在这渡世虹船上发生事，那么便都是在这小天地之中，全部藉由她来管辖；无论是多么糟糕的境况，只要一念便可以回到最初。也正因此，哪怕之前人类权益夺回战线的计划再怎么周密，也无法撼动我们分毫。”
    说话时，那真仙有意无意地看向剑鱼大师，似是嘲讽又像对于旧部的关切。而后者则恨得咬牙切齿，毕竟哪怕他经层身居高位，也不知道那来无影去无踪地白虎天王的秘密。
    “你们这一路走来，也应该多少发现了吧——哪怕将我斩杀，你们所期望的局面也不会到来。”
    “哼、你这躲在船底的懦夫，是害怕了吗？！”
    剑鱼大师厉声喝道。
    然而，那若世真仙却不受这挑衅，悠哉地抿了一口茶，然后问道。
    “master-Fish，你知道为什么我唯独不与你看茶吗？”
    说话间，顺着那若世真仙的目光一看，居然连旁边的肥猫汉堡都有一盘自己的猫粮摆在那里；而这边，还不等剑鱼大师发怒，那真仙又说道。
    “你不过是躲在这二位的背后，去做一些可有可无的工作罢了。你曾经在渡世虹船上身居高位，别的不提，若真打起来，虽然不及那四大天王、但也不至于东躲xZ吧。然而，你却一味地装成那副羸弱的模样，妄图在这斩仙之路上以此蒙混过关，哪怕作为你们的目标，我也真是不敢苟同呐。”
    “诶？！也就是说master-Fish你其实真的很厉害？！”
    雪雁一惊，回头道。
    然而，那剑鱼却不承认，只是狡辩。
    “不要中了敌人的奸计！”
    对此，若世真仙并不辩驳，而是继续看向王尧雪雁二人。
    “也罢，你既然打算隐藏到底，那我们就来聊聊更加明朗的事情吧。王尧，你在上船时也有想过这么想过吧——靠着妖怪摆脱妖怪的奴役，真的有意义么？”
    哐当——
    突然将那手中茶盏一放，杯中的水泼洒而出；那若世真仙又将茶盏前推，漂亮地接住了四散的茶水，而后借着惯性将杯停在桌面中央。
    “异乡人，你们可知我为何眼看这虹船之上被你们闹得天翻地覆，却不插手吗？其一、便是因为那白虎星君总可以将一切周而复始；其二、便是因为那你我互为花叶表里，那雪雁也与我身后的这可桑海古树互为表里。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以什么方法进入的这个世界，但既然二位一体，那么力量也不可避免地被分流。我身后这颗桑海古树已经枯萎已久，多亏了那个世界的她在这船上活动，才能焕发新芽。”
    而后，无奈一笑，那真仙又说道。
    “而你，王尧，你一路闯到这里，虽然不可否认有颗恒心，但又有几分是靠着自己呢？青龙朱雀暂且不提，我的力量也有不少分流于你。也就在这天时地利之下，你们才凭借着种种运气闯到了这里；一路走上九重天，再到这深海下，可有半点能总结的经验？没有！可有半点能吸取的教训？没有！凭借着一腔热血，依靠着一次运气，经过1364次尝试后终于来到了这里又如何？能够杀我又如何？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杀了我、那目的便达到了吗？”
    那真仙的语调步步高昂，直到积升到了某一个顶峰，又戛然而止。
    他讪讪一笑，然后看着王尧雪雁二人，以及站在其后的剑鱼大师，有些不屑却又有些感慨地说道。
    “哼哼、哪怕无关是人是妖，已经到了要依靠这一对男女去背负起整个族群的命运——如果真是这么不负责任的种族，依我看，人类的命数也早该到头了。”
    在那木桌两侧，王尧与“王尧”的目光凝住了，两人谁也不让谁，那杯浅浅的茶水中映着二人毫厘必挣的神情。
    “异乡人，我并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做的够好了，好到足以让我露面跟你去谈天说地——但是，你只是个茶杯，水是别人加的。你胜不过我，也无法改变现状；听我的话、我会送你们回到原本的世界，我们之间的相识也可以当做一场缘分。怎样，毕竟这世上，能见到另外一个自己，这种机会可不多。我无异将这种缘分化作一次满是血腥味儿的回忆。”
    “听你的话...？你想要干什么。”
    “把那钥匙交出来，仅此而已。把那钥匙交出来，我就送你们回去。”
    “喂！王...”
    剑鱼大师还未开口，若世真仙一个抬手，便将他封在了那无形的透明棺材里；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穿不出来半点声响。
    同时，旁边想要插嘴的雪雁，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听着，异乡人。把钥匙交出来，我就送你回去；你是另一个我，你会怎么选择我很清楚——你会答应我的，对吧。不要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最后一个问题...”
    沉思良久后，王尧长舒一口气，抬头道。
    “仙人，我需要问最后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既然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那么我们应该都是人与妖的混血；为什么当初选择了站在妖怪这边？”
    “哼哼、果然，你就是我...这问题也不必我亲自回答，你心中自然有数吧。倒不如让我来先问你一个问题，恐怕一生都不曾谋面的全球70亿的人口，与自身目所能及的小世界，哪个更重要？”
    “这问题，想都不用想...”
    闻言，若世真仙露出了一丝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王尧却说出了那话的后半句。
    “...在上这渡世虹船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不、也许在上了这虹船之后很久一段时间，我也都是这么认为的。比起那一生可能都不会谋面的70亿人，自然是目所能及的世界才算得上真实。但是...越是往上爬、我关于之前那1363次攀这九重天的记忆便越是清晰；直到刚才坠入这深海之下时，我完全想起来了。”
    掏出那把钥匙，王尧看着它继续说道。
    “将素昧平生的人当做模特、死人、Npc，这本就是一种无以复加的傲慢；尤其是在获得了力量、身居高位后，这种傲慢便愈发容易成为‘理所当然’。若非有那一千多次攀这九重天，一千多次重返庸人窟的记忆，我恐怕也会与你一样。但是，如今不同了！”
    “愚蠢！”
    “真仙，你说与我互为表里，这可真是抬举；我王尧身无长物，只有一点自信，那便是摆的正自己的位置。我有几斤几两，一清二楚；哪怕是再给我百世轮回，我也做不到你这位置。只是，在这之外还有一点，我王某人也一样做不到。”
    将那钥匙拆开，以剑刃对真仙，王尧宣布道。
    “我虽然不是什么道德高尚之辈，会以权谋私、会见风使舵，但也有自己最基本的底线——我不会拿我身边任何一人的性命作为代价换什么世界和平；可要那全世界70亿人的未来去换我小世界内的风平浪静，我做不到、也做不来！”
    “哼哼...”
    背身一叹，那真仙身后的浓茶已凉。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领，支持这豪言壮语！”
    言罢，那真仙眼中精光一闪，朴素的长剑亦无锋芒；但在那出鞘之际，一只长尾蝶从那巨树上飞下，落在了其左肩之上。
    紧接着，那天空之中、亦或应该说是深海之下，一阵雄浑之声随之传来。
    【虹船为鼎海为牢，身居寂海丹蝶饶。神通可扫六合鬼，以身架作渡世桥。】
    这边剑刚一拔，那边天音已至！
    王尧虽然不由得为止惊愕，浑身一颤，但却未曾有半分退意，反倒是握剑向前。
    砰——
    一声金戈声响过后，两人刃对刃，眼对眼，进入了短暂的角力阶段；那真仙居高临下，王尧逆流而上，一时间竟然不分高下！
    “哼哼、既然你我已经面对面，那力量的分流也几近对等；不过、那位先前来此的异乡人，应该也教过你吧...”
    “你说小白？！”
    果然，不出王尧所料，小白在去对阵玄武天王之前，真的先来了若世真仙这里！
    然而，对此那真仙却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地将剑锋压下，直言道。
    “所谓力量不过是致胜的要素之一，莫说如今五五分成，哪怕给你七分，你也难胜过我！”
    话音未落，那真仙一震布，脚下便开出朵肃杀狠厉的滴血莲花！
    红光大绽逼的王尧节节败退，针刺般的血光更是如影随形，不论他落在哪里都会第一时间跟来。这才一合不到，分流了那真仙五成力量的王尧就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