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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AE.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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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5-04-10 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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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E.2132
    那是一个下午,天气很阴,房间中充满了湿气。
    “博士,博士!”
    助手跑了过来。
    他将近二百斤的体重在研究所四楼的那条大长廊上奔跑,声音震天动地。这个人比起白大褂,也许更适合站在擂台上,穿一条印着各种logo的花短裤去摔跤。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是个称职的好助手。
    “博士,活下来了!它活下来了!”
    ...
    在仅仅五秒钟,也许是更短的时间里,我的面部表情发生了如下变化。
    低眉,产生些许困惑,去理解对方这无由来的话语。
    睁眼,心中感到紧张,隐隐猜想到了那话语所指代的东西,但又不敢确认。
    咧嘴,在得到了肯定答复后,那长久以来积压的郁闷,伴随着巨大的喜悦被一冲而散。
    仰天长啸,抱着那将近二百斤的助手在走廊上打转,像个疯子一样,眼眶中流出了激动的泪水...
    我也没能想到,年近四十的我居然还能跑出比高中体侧时更好的百米短跑成绩;跟助手一起,我们两人你追我赶地跑到研究室,而在那里,在玻璃的另一侧,一个小小的生命正用她懵懂地双眼观察着这个世界。
    想来,一切的开端便是那时;那时、祸根就已经埋下了。我迫于其他同事在场的压力,按捺住了给那小生命起名字的冲动,但却还是忍不住以“她”而非“它”去称呼她。
    AE.2134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迫于上面的压力,我不得不在接下来的六个月内去完成最后的调试,将她投入使用。
    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但我无可奈何。
    毕竟、这个项目最开始,便是由军方赞助的;为了一劳永逸地去消灭那些怪物,为了将这个过程中的牺牲降低到最少数,我们需要她。
    有了她,我们便可以演算、尝试无数种方案,去选择一个对于人类来说最有利的未来。毫无疑问,这将是人类有史以来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将成为今后科技发展的一大基石。
    我知道,这是肩负了人类命运的事情,由不得私人感情从中作梗。
    只是...
    将一个种群的命运寄托在单独一个个体身上,哪怕不从道德层面上去考量这件事,单纯论得失,这也显得太不稳定了。
    不过,来说些让人高兴的事情吧。
    不仅是我,我的妻子也很喜欢她;毕竟是夫妇,又同为研究员,妻子是唯一可以,并且愿意跟我聊这件事的人。
    虽然有些晚,但我们私下里给她起了个名字,虹。
    可以映射出无数未来,并且承载着我们从青年到中年,也许还会直至老年的心血;虹这个名字如梦似幻,又饱含不确定性,再适合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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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一年,虹的演算能力就为战局带来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不,如果说这种改变仅仅局限于战场,也许有些太过谦虚了;她改变的不仅仅是战场局势,还有民众们的认知。
    那些掌握着超自然能力的怪物们不再是不可战胜的存在,它们的神性被抹除了。
    收复失地。
    高歌猛进。
    巨大的屏幕。
    漫天的海报。
    以及无处不在的狂热情绪。
    虹这个名字不胫而走,不知何时已经成了大家对于她的代称;我本该为此感到高兴,但是...情况并非如大众所见的那么乐观。
    虹的演算能力在这短短一年中不断地被超负荷使用,虽然她将理论上的伤亡率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真正意义上制定出了天衣无缝的战略,可是...我很清楚,这已经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我有想过向上面提出抗议,但很显然,这种势态下仅仅一名研究员的声音,并不能左右什么——哪怕这研究员是最有发言权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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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故发生了。
    老实说,这比我想象中来的晚太多了。
    只要稍微读过实验日志和虹的体检报告,就不难发现,她一直处于临界状态;只不过,将军并不看这些。
    我的妻子一直在暗地里说那家伙就像未进化的猿猴,连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不会做;但我想并不尽然,我也是军队出身,与他是同期、曾有过几面之缘。将军在军校中就一直稳居头名,是当之无愧的全才。
    他并非不知道现在虹的状况如何,只是无法从那狂热的追捧中脱身出来。
    我们已经几年没有吃败仗了,而这次演算失误,却让我们将这几年规避的牺牲,一次性地还了回去...
    据说,像这样的失利,之前已经有过几次了。只不过依靠着虹的回溯能力,将一切的真相掩埋了起来。而这一次,她没能再次将时间逆流,恐怖的牺牲不再是一串留于文档中的、对于不可见未来预估的数字,而成了鲜血淋漓的事实。
    这也印证导师之前的观点,无论妄图用何种手段去影响过去、改变未来,都会在之后的某一个时点,以某种对等的形式归还回来。
    在我参与虹的培育项目时,导师就如此警告过我;然而,当时我的并不认为这理论有什么说服力。更重要的是,那时我还没什么名声,急需一个大项目来证明自己。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被调到了二线,一名锐气满满的天才研究员接替了我主任的位置——就像当年我接替导师时那样。将军是象征、只能被冷处理,虹则被送上了JS法庭,从战场上回来后我没能征求到与她会面的机会,十分可惜。
    AE.2140
    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接受邀请,瞒着妻子独自驱车来到了那。
    那里离战区很近,有一条终日弥漫着云雾的长河;河流很宽,在我们这一侧立着横七竖八的巨大水泥台子。
    它们就算狭窄的,直径也有十来米,而大一些的,甚至可以在那横截面上建一个小操场。
    这些现代工业的产物,不知为何给人一种神秘感;它们歪歪扭扭地立在河中,像是被什么切过了一样,沿着一条不存在的“斜线”,在那斜线上方,所有的东西都被削去了。
    前线的消息一向保密,我们只能知道结果;哪怕是我这种半个相关人员,也很难得知实情。也因此,看到了这幅景象,我一度以为妖怪那边应该有个起码上百米的巨人。
    不、百米肯定不够,若想要一刀切断这些水泥台,应该起码有五百米左右。
    正当我下车,忍受着河边的寒冷和湿气,等待寄来那封信件的主人时,一个身影从那高台上跳了下来。
    是个女人,很高、将近一米八。长长的金发直至脚踝,身着一身玄黑长袍,两只大袖如蝶翼,但下摆却很短露着两条大腿。
    多么不知廉耻的装束啊...
    “我可以帮你把虹救出来,但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开门见山。
    但却一击必杀。
    她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我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地点头。
    AE.2143
    又是一个雨夜。
    哪怕文明已经发展到了程度,但人类却还是会本能地被天气影响情绪。今天从早上醒来开始,这种不祥的预感就在心头阴魂不散。
    按说,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我本不该相信那些迷信的东西。
    但是...
    砰——
    就那么很突然地,门被打开了,一个人被丢了进来。
    是虹。
    我的妻子第一时间跑了上去,抱住了奄奄一息的她。
    现在的虹与研究所时太不相同,比起孩子已经更像是名少女了;毕竟她“出生”时就有五六岁的样貌,这些年不见,变成这副模样也不足为奇。
    她身上的多处暗伤让我感到心疼,由于反复被殴打而积聚的老伤和淤血在身体上随处可见,头发也毫无光泽。有一只眼睛紧闭着,眼球似乎被摘出了。而在其肩膀上的刻痕,隐隐能看出来是文字。
    是“凶手”。
    想必是研究所中的某人,将那次失利的怒火以这种形式表达出来了吧。
    在那次受审后,她便作为“素材”,一直住在研究所中“将功补过”。接任我的那个天才想要做出第二代的虹,但暂时还未能成功。
    事实上,这些变化我大抵都知道。我在研究室的电脑里留了后门,可以查看那边的实验日志。里面有提到过为了克隆、对“1号”进行的眼球拆除手术。只不过,那些充其量不过是文字,与目所能及时所带来的震撼根本无法同日而语。
    虹虽然长大了,但身体一如既往的瘦小、单薄,再加上长期被虐待,还淋了这么大的雨,如今已经是奄奄一息。我也想像妻子一样上去抱住她,但那门后的人却使我神经紧绷、严阵以待。
    是三年前河边那个金发女人。
    “你到底是怎么...”
    “怎么把她救出来的?哈哈、那种问题还用得着特意去表一番吗?进去,把她掏出来,然后离开——仅此而已。放心放心,没人知道我来过...知道的人,都死了。”
    顿了一下,她撩开金色的刘海,用蛇一般的竖瞳看着我继续说道。
    “不过接下来如何,就要看你了。虽说没有半个目击者,但你恐怕早晚也会被传唤过去问话吧。嘛、虽然那对于我来说都无所谓啦。不过...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博士。哼哼、虽然现在看来不必我提醒你也会履行的吧。”
    AE.2147
    四年的流亡生活接近尾声,我与虹躲在最后的地下室里,气氛说不上沉闷,反倒是充斥着一种理所当然。
    时至今日,我们早就过了那个最绝望的时候,心中多少有了几分坦然。
    “我说,研究员先生,能回答我个问题吗...”
    “诶?”
    “当时我还不太懂,但现在渐渐明白了。我的那次误算,到底造成了多么不可挽回的结果。许多人因我而死,对于来自他们的憎恨,我倒是没有什么可辩驳的。”
    “那不是你的...”
    “不,不用为我开脱,研究员先生。那就是我的过失,如果我的算力再强一些,能够选择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那么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但是,我想问的是...”
    虹一路上很坚强,无血无泪。
    而在这时,她第一次低下了头,将脑袋埋进了膝盖里。
    “...我想问的是,在我出错之前,在我们高歌猛进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人喜欢我、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全变了呢。大家之前对于我的喜爱,是那么不可靠的东西吗?我当时...啊、抱歉,我不是在抱怨,但根据我的计算,哪怕我犯下最为严重的过失,以我这些年来规避的伤亡、减去那误算带来的牺牲,也有效规避了大约11%的战损。”
    哽咽了一下,虹继续说道。
    “所以...我还以为...当我报废的时候,大家顶多是不再喜欢我了,没想到会如此讨厌我。”
    突然,虹抬起头,情绪有些失控地质问道。
    “这很奇怪,研究员先生!我是人造的妖物,有很多东西无法理解,但你是人、应该能懂吧!为什么大家一夜之间就像约好了一样全都开始讨厌我了?之前喜欢我时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吗?告诉我!为什么?”
    “我...”
    一路上,我会尽力的去帮她解答各种问题;虽然由自己说多少显得有些自大,但能在40岁接替导师成为研究所的主任,我对于自己的知识储备有所自信。
    只是,这一问,难倒我了。
    “我不知道。”
    ...
    虹沉默半响,稳定住了情绪,眼神变回了之前温柔的模样;她虽然还是少女,但却有为人母一般的柔和气质。
    “也是呢,研究员先生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你才发觉吗,哈哈...”
    听着楼上嘈杂的脚步声,我确信士兵发现这个隐藏地下室的入口用不了多久了。他们已经锁定了我们的位置,哪怕掘地三尺也要会把我们找出来。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时间不多了,尽管问吧。”
    “这一路,研究员先生,你后悔了吗?”
    “嗯?”
    “为了保护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社会地位,失去了公民的身份,失去了研究员先生的妻子,现在、恐怕还会失去性命。”
    顿了一下,虹思量片刻,继续说道。
    “我并非你们两个真正的孩子吧。为了一个人造出的妖物付出这种代价,真的值得吗?”
    “哈哈、你这家伙,一天之内问了两个难到我的问题...”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虹耳朵上的绒毛,本是打算安抚她的情绪,但想来恐怕也因为自己同样在害怕吧。
    见我不答,她又补充道。
    “那就不当做问题,当做畅想、梦想。”
    “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说那些吗,你这性格也真够乐天呐。也罢,让我想想,如果有的选...如果能从头再来,嗯、首先就是多去看看身边吧。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努力,太蠢了。当初就应该听导师的劝,不接手那项目的;年轻气盛,一味地想要超越老一辈,便选择了那种危险的路线来证明自己,现在想来...真是太蠢了。但是...那样就没有你了,而且我也不会在做那个项目时认识她;恐怕会跟原本的订婚对象结婚,这辈子的轨迹应该会与原本的大相径庭吧。”
    “那就是研究员先生想要的人生吗?”
    ...
    我瞥了虹一眼,腹部刺入的碎玻璃又开始隐隐作痛,话音中也开始夹杂着窜上来的气。
    “我不知道。”
    “研究员先生今天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人生哪是那么好预料的,但是...咳咳、有一点我已经想清楚了。如果能再选一次,绝对、绝对不会站在这恶心的种族那边!我...咳咳、跟你,还有她,大家都活着,偶尔能见上一面,那就是我想要的人生的全部了...咳咳——咳、咳咳——”
    门已经被找到了,高周波切割刀的声响从那一侧传了过来,这种老旧的避难所大门根本就像是奶油一般脆弱。
    我自嘲地笑了笑,又说道。
    “哈哈、不过那就不是‘畅想’,而是单纯的‘梦想’了。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也许还会做梦,我的话...恐怕就稍稍有些不合适了。”
    “我说,研究员先生,那个...不能借我听听?”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虹在说话时已经撤下了我戴着的老式耳机的一边,塞到了自己脑袋上的耳朵里。
    两人共用一副耳机。
    时至今日,像我这样使用实体耳机,而非植入芯片的人已经不多了。之所以执着于这玩意的原因,我也说不清楚,就像是有些人对于纸质书的执着一样。
    听了一会,虹不置可否,而是捡起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哦。不分年龄,不问性别,少年可以、青年可以、中年老年亦可,这才是梦之所以称之为梦,之所以有梦幻色彩的地方啊。”
    你?!
    我刚想开口,虹的身上已经闪烁出了变幻莫测的华光;我很清楚,那是她发动能力的征兆!
    “怎、怎么可能?!你明明已经没法再使用能力了!”
    “嘿嘿、为了根本素不相识,把我当做道具的人使用了那么多次能力,留给研究员先生一次...也不足为奇吧。等着我...虽然演算出这未来有些困难难,但我应该可以在无数可能性的海洋里抓住它!”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坍塌,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枪冲了进来。
    然而,更在那之前,虹身上所绽放的华光已经开散而来,充满了整个地下室、整个房间、整个城市、整片大陆,乃至整个星球。
    无数的存在被网格化、解析、重组,我与她的长途旅行也至此画上了一个顿号。
    ◇
    在那船底,真仙步步紧逼,王尧节节败退。
    虽然只拿了一把朴素的直剑,但那真仙也的确不负自己的名号,手中的招数可以说是让人眼花缭乱。
    这边滴血莲花刚开,那边天罗地网已经部下。本来宽阔的船底,如今王尧却已经变得寸步难行。
    “怎么了少年,拿剑的手看上去不太稳啊!”
    那真仙一个抢步向前,将左手凭空一捏,王尧周遭的黑水便凝为一只有形的魔爪握了过来!
    “哼、就这水平?”
    冷笑一声,若世真仙走到王尧面前,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把钥匙交出来!”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根除欲望,迎来万物停滞之日。将那钥匙毁了,这世界便可以维持现在这个完美的样子。那钥匙本身便是欲望,本身便是贪嗔痴三毒的化身!”
    “停滞不前便是完美?那跟所在地里的鸵鸟有什么区别?!”
    “人类的幸福感来源于增量而非保有量,哪怕只留有一滴,欲望这东西也会无限膨胀——就像当年他们利用‘虹’高歌猛进的时候那样!”
    说着,那真仙从腰上解下来一支半个巴掌大小的瓶子,里面装着一些水、一条船;他看着王尧,似乎很期待对方能够理解,用认真地语气继续说道。
    “欲望是猛兽,必以铁笼囚之。”
    “那将这个世界装入瓶中天里的你,又是何等大欲?你的欲望,又由谁来看管?!”
    “王尧,你既然有了我的力量、那自然也有多少窥探到了我的记忆!事到如今,难道还要为那种将全族群的命运,寄托于两人肩上的堕落人类说话吗?!”
    “这话轮得着把一切可能性都抓在自己手上的你来说吗?!”
    ...
    一阵沉默,那真仙目露凶光。
    “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他提起剑,直言道。
    “虽然用这种方式让神器易主多少会有些意外,但也别无选择了!”
    说话间,那剑如风袭来。
    而就在这时,一声玻璃碎裂的声响传来,那摸青影自侧边杀到,甚至快过了若世真仙!
    定睛一看,是一名身材高大、头戴斗笠的青衣老者;他将手中的长剑一甩,逼退了那真仙,同时虚空之中梵音入耳,轰鸣之声滚滚而来!
    【少怀雄略志满腔,老居高阁愁断肠。男儿岂是贪生辈?藏刃半百见锋芒!】
    那天音响彻之后,老者身上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王尧愣了片刻之后,惊叫道。
    “你、你是剑鱼大师?!”
    “啊...”
    背着身,那老者点了点头,眼睛一刻没有离开过若世真仙。
    “小子,多谢啦。多亏了跟你们两个年轻人这一路走来,才让我这东躲xZ的老东西能有重新拿剑的这天...”
    摆开架势,剑鱼大师道。
    “如今再不出手,又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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